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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在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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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在特殊关怀病房工作,以“量身定制电影”的形式,在植物人患者的大脑中重现他们熟悉的人和事,来刺激他们的大脑皮层活动。为了唤醒一位神秘的患者叶棠,“我”决定调查她的过往,并寻找她执念中的一部电影。在旅程中,“我”逐渐拼凑出了一个错综复杂的故事——同时也是一首电影人的哀歌。

Table of Contents

全文约58400字,预计阅读时间116分钟

第一章

朋友送给我一副眼镜,钛制镜框,玻璃镜片,不附带摄像头和处理器,外观与老式的框架眼镜别无二致。这副眼镜由朋友手工制作而成,飞越了两千多公里,才从朋友的工坊来到我位于底楼的出租屋。我戴上眼镜,站在客厅外的空地上抬头仰望。长满苔藓和爬山虎的砖墙,以及楼上邻居花团锦簇的阳台看起来与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朋友说,这副眼镜能够治好我的近视。

我和朋友认识快二十年了,从没在现实中见过面。我们是在网上玩游戏时认识的。由于性格合拍,在我长达七年的大学生涯中,我们一直是彼此的游戏搭子。硕士毕业后,我进入省城一家医疗器械公司从事研发工作。朋友则接手了家里的金属工坊。繁忙的工作令我们的联系日益稀少。两年前,公司关闭我所在的研发中心,用人工智能替代了我和我的同事。我利用之前积攒的人脉,在老家的特殊关怀医院找了份工作,过起了悠闲的生活。我们之间的交流这才逐渐恢复。可能因为未曾经历过职场的打磨,朋友一直保持着天真的个性,经常冒出一些稀奇古怪的点子,并且总会以强大的行动力将点子变为现实。我向朋友抱怨高度近视带来的种种不便,朋友立即表示,他有办法不通过手术治好我的近视,然后寄给我一副自制的眼镜。

我拿着这副眼镜仔细研究,并未发现任何特别之处。朋友告诉我,关键在于镜片。玻璃镜片中藏着一层透明薄膜。这种薄膜不仅能够在液体压力下变形,还能对年龄增长导致的眼球运动僵硬进行模拟。薄膜位于两种折射率不同的液体之间,根据注入液体量的多寡,它会发生形变,继而导致屈光度改变。矫正过程在一秒钟之内即可完成。

我很感激朋友为这副眼镜耗费的心思和精力,但我认为能自由改变度数与能治愈近视是两回事。朋友耐心地向我解释,镜片起到的只是辅助作用,彻底解决问题还是要靠大脑。戴上这副眼镜后,镜片度数会随机发生改变,有时甚至会降至0度。这种变化过于迅速,以至于佩戴者的大脑无法察觉:它以为眼前仍是度数充足的镜片,会自动补全眼前的景象,让佩戴者看到与预期相符的世界。只要我的大脑习惯了这一过程,即使我不戴眼镜,它也会为我填补空白,让这个模糊而复杂的世界以一幅完整清晰的画面呈现在我眼前。心理学上将这种对看到的图形进行完形的行为称为闭合律。

我本科时辅修过心理学,对格式塔理论略知一二,但我对理论能否在实际生活中发挥作用持怀疑态度。为了不辜负朋友的好意,我老实按照他的建议,将他送给我的眼镜当作一副普通的框架眼镜每天戴着。我工作的医院位于城市东边,从出租屋步行过去只需要二十多分钟。我每天早上八点出门,先到旁边那条街的无人便利店买一个三明治加一杯豆浆,吃饱喝足后才去上班。路上,我会经过我就读过的小学、初中、高中,以前爱去的电竞馆和苍蝇馆子,以及曾经在社交软件上火过一段时间的老街。这些老旧的地方如今依然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我戴着蓝牙耳机,双手插在连帽衫的口袋里,自如地在人流中穿梭,丝毫没有意识到眼前的景象只是幻觉。

平静的生活大约持续了一周。转眼又到了星期一,我无精打采地出门,在便利店吃了两个包子,外加一碗速食粥,慢吞吞地朝医院走去。经过外地游客最喜欢打卡的石板桥时,我突然接到了朋友打来的电话。智能手表中传出朋友兴奋的声音:“感觉怎么样?”

“今天星期一,你说呢?”

“我不是说这个。你把眼镜摘下来。”

我按朋友说的把眼镜摘下来,回头望向我来的地方。我这才发现,涌动的人潮和热闹的店铺根本不存在。我刚才经过的那条街只有一位老大爷坐在路边摇着蒲扇,守着柴火灶上的锅。他身后那些一度辉煌过的饭馆早已关门闭户,招牌落满了灰尘。穿着统一服装的游客和挥舞旗帜的导游也是我的错觉。街上静悄悄的,只有水在锅里沸腾的声音。这才是这座已经随着自动化进程而凋零的工业城市的真实面目。

这下我彻底明白了这副眼镜的工作原理。大脑在补全画面时使用的是存储的资料,也就是我的记忆。它让我看到的是重现的昨日,而非眼前的真实。所以朋友才会提醒我只能在熟悉的地方佩戴这副眼镜,因为只有这样大脑才有足够多的素材可用。

我戴上眼镜,熙攘的人群瞬间又回来了。在虚假的喧嚣声中,我继续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朋友问我是否适应这副眼镜,我没有给出否定回答。对我这样的高度近视人士来说,不需要手术就能看清楚世界实属不易。与之相比,真实反而不那么重要。在一个任何人都可以被替代的世界里,真实自然也是可以被替代的。

我依然每天戴着朋友送给我的眼镜上下班。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在上班途中心血来潮摘掉了眼镜。这次人群和喧嚣声没有消失。我行走在大脑搭建出的街道上,顺利抵达了我工作的医院。这里一切正常,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人或事物,仿佛新旧两个世界已经在我眼前完美地实现了融合。我像往常一样巡视病房、检查设备,到点准时下班。当我推开医院大门时,来自过去的幻影又一次扑面而来。

我戴上蓝牙耳机,双手插在连帽衫的口袋里,安静地融入不存在的人群。不管我的眼睛看见的是真实还是虚假,对我的生活都不会有任何影响。至少在当时,我是这样认为的。

第二章

我工作的医院是这座城市最大的私立医院,也是唯一的特殊关怀医院。医院外观是线条流畅的风帆形建筑,外立面大量使用通透的玻璃材质,搭配色彩丰富的照明灯,整体造型像是华丽的酒店,在一堆充满年代感的居民楼和写字楼中间显得格外突兀。医院内部既没有步履匆匆的医护人员,也没有排队等候的患者。与位于城市另一端的市人民医院相比,这里安静得如同荒漠。这正是特殊关怀医院的特殊之处:它存在的目的不是治疗,而是维持。

特殊关怀医院始建于十五年前。在此之前,医学的进步已经让包括心脑血管疾病、糖尿病、精神疾病等在内的众多慢性病都成了罕见病。为弥补药品销售额下滑造成的利润缺口,跨国医疗巨头们将目光瞄准了人体维生系统。这种造价高昂、构成复杂的大型医疗设备能够让身体极度虚弱的濒死期患者继续维持生命,以等待更先进的药物和疗法诞生。它所带来的安眠对那些渴望获得永生的人而言是一种理想的过渡,尤其是在人体冬眠技术尚未成熟之时。铺天盖地的宣传之下,人体冬眠很快就在全球富豪圈中掀起了热潮。那些为遗产税而苦恼的家族纷纷将老得神志不清的家族掌门人送进了新建的特殊关怀医院。出于降低成本、确保安全和减少社会关注等考虑,这些医院基本都位于鲜为人知,但能源价格低廉的地方,比如我所在的这座人口流失严重,却拥有完善的基础设施和一座水电站的小城。

两年前,我在大学同学的推荐下进入这家医院,成为了一名维修工程师。说是工程师,其实更像个打杂的。我不仅负责各种设备的日常保养、检修、维护等工作,偶尔也会干些诸如转移患者、整理病历、接待家属之类的杂活。这份工作与我之前的工作相比毫无技术含量,却是我赖以活命的饭碗。一想到外面受过良好教育但找不到活干的人数不胜数,我就越发珍惜这份工作。每一个工作日,我都会心怀感激地迈入一间间病房,为那些在当前医疗技术条件下根本没有康复希望的患者服务。

医院大楼一共四层,二至四楼都是病房。二楼和三楼是普通病房,收治自费患者。四楼因为读音不吉利,所以用作公益病房,收治那些从公立医疗机构转来的患者。二楼和三楼的房间虽然名叫普通病房,从面积和设施配备来看却比一般医院的套房还要豪华。每一间普通病房都配有客厅、餐厅、厨房、浴室、附带独立卫浴的陪同房,且房间的装修风格和陈设布局可以根据患者或其家属的喜好进行调整。比如,在我负责的患者中,有一位是大学的天文系教授。他所在病房的四周墙壁,天花板和地板都安装了LED屏幕。屏幕上时刻呈现着我从中国航天技术研究院的官网上下载下来的动态宇宙图像。他的维生舱就像漂浮在浩瀚星空之中。我每次走进他的病房都害怕自己会踩空,然后跌入无垠宇宙。还有一位患者酷爱《卡萨布兰卡》,那部讲述二战时期三角恋情的老电影。他的维生舱正对着一块白色幕布,上面不间断地循环播放他最爱的电影。我每天上午十点二十分左右进入他的病房检查投影仪,正好可以听见亨佛莱·鲍嘉说出那句经典台词:“Of all the gin joints in all the towns in all the world,she walks into mine.(世上有那么多的城镇,城镇有那么多的酒馆,而她却走进了我的。)”每当此时,我都觉得这个病房像一盘卡带的磁带。我的生活亦是如此。

当然,并非所有患者都会提前规划好在特殊关怀医院的生活。有些患者是被家属送来的,他们的病房也是按照家属的想法布置的。一位设计师要求将她父亲所在病房的窗户全部封死,墙面、天花板和地面都涂上光吸收率超过95%的黑色涂料,再贴上吸音棉。整间屋子就像一口严丝合缝的棺材。因为不许开灯,我每次进去都只能靠摸索,而且必须轻手轻脚,以免发出任何响动。患者身上穿着黑色拘束服,被固定在维生舱中央,让我想起电影里那些睡在棺材里的吸血鬼。护理机器人每次为他擦洗身体或进行肌肉按摩之前都会先给他戴上眼罩和耳塞,尽可能减少他受到的感官刺激。很难用语言来形容这是一种怎样的生活——活着很难,但死亦不易。

典型的现代性困境。

结束普通病房的工作后,我沿着员工专用楼梯来到四楼。相比起地面铺设着进口石材,奢华得宛如梦境般的三楼走廊,四楼给人的观感更像真正的医院。这里的走廊铺着没有光泽的白色方砖,所有房间的大门、门框以及走廊上的扶手都是沉稳的深蓝色。病房外有连排座椅,病房内没有客厅、餐厅和厨房,只有一张最普通的病床和一个小得连转身都困难的卫生间。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些病房是政府向医疗复合体妥协的产物。

自人体维生系统诞生之日起,跨国医疗巨头们就一直在尝试将这种昂贵的设备纳入公立医疗机构的采购清单,并将其使用费用纳入医保报销范围。大多数国家的政府都不愿为这种富人的玩具买单,但迫于舆论压力只能让步。在中国,公立医疗机构不采购人体维生系统,但政府会以购买服务的方式,委托配备了人体维生系统的私立医院,向经济能力有限的濒死期患者提供临终关怀服务。这样一来,私立医院收获了钱,公立医疗机构病床紧缺的问题也得到了缓解,那些行将就木的穷人也不至于被扫地出门,死在大街上,堪称皆大欢喜。

虽然四楼环境不比二楼和三楼,而且住的都是些穷苦人,但我还是更喜欢在四楼工作。在这里,我才能真正体会到作为一名医务工作者的价值感。睡在二楼和三楼那些千奇百怪的病房里的患者,对我来说并非同类。二楼有名患者,因为遭遇车祸腹部出现开放性损伤,内脏全都掉了出来。他的创口至今仍未愈合,人体维生系统让他伤痕累累的肺和心脏继续维持着运作。我每次看见他裸露的胸腔,都会有一种非人感,且伴随着深深的恐惧。在四楼我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这里的患者都是和我一样的普通人,脸上和四肢上布满了岁月和艰辛生活留下的印记。他们的家属会来探望,对着已经失去意识的患者喋喋不休,为他们换衣服、剪指甲。我将病房里的设备调试好之后,家属会向我道谢,递给我削好的苹果。只有这种时候,我才会真切地感受到我在帮助他人。我的工作是工作,而不是一种景观。

夜幕降临之后,所有病房都变得格外安静。普通病房基本不会有人来探望,公益病房不允许来探望的人留宿。医院只剩下沉睡的患者和寥寥几名工作人员。吃完中央厨房送来的盒饭后,我会对回到集充室进行充电的护理机器人进行清点和检查,接着夜班就开始了。我每周值三次夜班,工作内容很简单,就是坐在值班室里一直盯着监控画面以及人体维生系统传过来的患者生命体征数据,确保所有病房以及所有患者都安然无虞。为了保持清醒,我和搭档会轮流出去巡逻。每巡逻完一个楼层,我就会到楼层中间的大厅休息片刻。

因为这里的患者不需要治疗,特殊关怀医院就没有护士站。我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隔着落地窗俯瞰我的家乡。夜晚的城市灯火阑珊,行人屈指可数。唯独我脚下的大楼依旧亮如白昼。这座失去了年轻人口、支柱产业和发展前景的城市正在走向朽坏,我身后那些患者却在等待复活。生与死隔着玻璃窗遥相对望。我站在二者之间的分界线上,眼前和思绪都渐渐模糊。在朦胧的幻梦中,两年时光转眼就过去了。

第三章

今年春天,我所在医院与某所高校的研究团队达成合作。在未来一年,医院的公益病房收治的所有意识障碍患者都将参与非侵入性神经调控试验。这项并不具备开创性的试验以一种我意想不到的方式改变了我的生活,让我重新拾起了学生时代的爱好。

所谓意识障碍,是指各种严重脑损伤导致的意识丧失状态,如昏迷、植物状态和微意识状态。意识障碍如果持续时间超过28天,就被称作慢性意识障碍。植物人就是慢性意识障碍患者的通俗说法。而非侵入性神经调控又称无创脑刺激(Noninvasive Brain Stimulation,NIBS),采用非侵入性技术,通过物理或化学手段作用于大脑皮层,可逆性地调控大脑和神经元的活动,恢复和重建神经系统的平衡状态。它在临床上通常用于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阿尔茨海默症、帕金森病等神经系统疾病,主要应用方式是经颅磁刺激与经颅电刺激。与我所在医院合作的团队准备采取后一种方式。

经颅电刺激的原理并不复杂。它的设备有阳极和阴极两个表面电极,使用时将电极放置在指定位置,刺激器输出恒定的低强度电流,电流穿过颅骨作用于大脑皮层,进而调节大脑皮层活动,影响相应的感知觉、运动和认知行为。在以往的研究和实践中,电流通常作用于大脑的病变区域。而在本次试验中,电流将向患者的大脑传输声音和影像,以促进其意识恢复。再通俗一点说,这次试验的内容就是以大脑为银幕,为意识障碍患者们放映电影,好帮助他们苏醒。由于我的教育背景和之前的工作经历,调试和操作经颅电刺激设备的任务理所应当地落到了我身上。

我不是脑科学专家,对试验内容没有任何意见。但我认为试验使用的素材并不合适。研究团队将他们提前准备好的几十段视频素材通过电子邮箱发给我。我收到后全部浏览了一遍,结果大失所望。这些视频全都是从公共素材库里的电影、纪录片和演出录像中截取出的片段,根本不具备针对性和差异性。没有人会被这种毫无个性的东西打动。因此,为确保试验能够取得成效,我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我准备为患者放映我自己制作的电影。

从小学开始,我就是一名不折不扣的电影迷。每次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我都躲在多功能室里看电影。升上中学后,我第一个加入的社团是电影社。我在电影社待了六年,当了两年社长,和其他成员一起给学校拍了若干部宣传片,以及数不清的微电影。进入大学后,我开始利用人工智能制作长篇电影。到硕士毕业,我一共创作了三部独立电影,还在市上举办的大学生电影节上拿过奖。在我看来,无论是小说散文,还是电影戏剧,所有虚构作品的本质都是谎言。而撒谎的窍门在于往谎言里加入许多真实的细节。这些细节会唤起读者和观众的记忆,让他们混淆真实与虚假之间的界限,进而对创作者所表达的东西感到信服。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本次试验。要唤醒那些意识障碍患者,就必须在他们的大脑中重现他们熟悉的人和事物。

道理很简单,做起来却并不容易。重现患者过去的先决条件是了解他们的过去。如果我在普通医院任职,做到这一点并非难事,毕竟我可以直接与患者本人进行沟通。然而我在特殊关怀医院任职,面对的都是接受临终关怀服务的患者。如今这个时代,临终关怀基本等同于缓慢的安乐死。进入公益病房后,患者每天都会被给予大量麻醉剂,在毫无痛苦的安眠中一点一滴地失去仅剩的活力,直到生命之火彻底熄灭。想和他们聊天是不可能的。虽然大多数患者的家人和朋友都会来医院探望,但根据我的经验,他们能提供的帮助相当有限。做父母的不一定知道孩子的喜好。做丈夫或妻子的不一定了解配偶的过去。自认是患者朋友的人,可能连患者的真实姓名和职业都不清楚。因此,依靠患者的家属和朋友也是行不通的,为了收集到足够多的素材,我只能选择唯一可选择的方法:网络。

网络是现代人的杂货铺、日记本、游乐场和纪念碑。绝大多数人在网上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会留下足迹。当这些足迹被连缀在一起,就可以勾勒出一个人的一生。只要有真实姓名、长相和联系方式,我就能了解我想了解的任何人。通过学校官网,我可以知晓他的就读专业和兴趣特长。通过人才招聘网站上的简历,我可以了解他的工作经历和职业技能。通过社交软件上发布的信息,我可以分析出他的家庭住址、经济状况、活动范围和社会关系。他关注的每一个账号,点的每一个赞,上传的每一张照片,留下的每一条评论,都在告诉我他是一个怎样的人。无论现代人在自己的内心周围竖起多高的篱笆,在网上,他们始终在赤身行走。

多亏了互联网,我总能以惊人的速度完成素材收集。只需不到一周时间,我对患者的了解可能比前来陪伴的家属还要多。前期准备工作完成后,我捡起被我丢掉多年的人工智能,开始制作影片。与大学时期相比,我使用过的各种工具都进步显著。以前我会自己手绘分镜,通过描述人物动作和背景风格,由人工智能生成相应的视觉素材和动画草图,接着用视频剪辑软件和特效制作软件对这些素材进行处理,搭配语音工具生成的匹配视频内容的人物配音、主题曲和插曲,完成整部电影。现在,我的大部分工作都可由人工智能代劳。它绘制的分镜更贴合我的想象,它生成的剪辑方案、转场效果和丰富的音效,与前人工智能时代那些投资巨大的商业电影相比也毫不逊色。当我看完人工智能剪辑的成片后,我既感到欣慰,同时也觉得,我的电影梦是真的破碎了。

按照医院与研究团队共同确定的试验方案,我使用经颅电刺激的设备为第一名受试者播放了我为她量身定制的电影,同时借助脑电图监测并记录下她观看影片时的大脑活动。脑电图上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波形。但我的创作欲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放弃了游戏、健身以及所有社交活动,将全部空闲时间都投入到电影制作中。每晚我都窝在昏暗逼仄的出租屋里,在我自己组装的高配置电脑前艰苦奋战。我上一次这样废寝忘食还要追溯到考研的时候。我为喜欢僵尸片的患者制作了以他就读过的中学为舞台的恐怖电影,为喜欢登山的患者制作了第一视角的登山纪录片,还为被监护人虐待过的患者制作了以她本人为主角的复仇电影。即使脑电图显示这些影片对唤醒患者的意识无济于事,我依旧乐此不疲。每对人工智能发出一条指令,我都深深感到自己的矛盾。我很清楚,我这样做不是为了患者,而是为了我自己。我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意义,改变不了任何事。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怀着不知所出的热情,坚持创作这些毫无艺术价值可言的影片。我的作品和我的人生一样盲目。

本次试验的样本量为100例,预计需要耗费半年到一年时间,而我的灵感大爆发只持续了两个月。重新开始创作后,我遭遇的第一个瓶颈不是创意不足,而是缺少素材。大多数患者无论年龄、性别、职业,都或多或少地在网上留下了足迹。即使不经常上网,他们也存在于其他人的讨论或镜头中。但也有极少数患者,无论线上还是线下都很难找到关于他们的蛛丝马迹。面对这些人,我就像误入了未经开发的原始森林,怎么也找不到前进的方向。

我遇见的第一个谜一般的患者是一个名叫叶棠的女人。她比我小四岁,来自省城,病历上填写的职业是自由职业者。单看外表,叶棠不算出色,不过她的长相很有亲和力,是那种会受同性和长辈喜欢的类型。她的手皮肤粗糙,手臂上的肌肉细长而紧实,应该是长期从事体力劳动导致的。她被送进公益病房时,头上颅骨修补手术留下的伤疤还没愈合,虽然保留了脑干基本反射和睡眠-觉醒周期,但没有自我意识,也无法与他人交流。之前的医生说她保持这种状态已经三个多月了,属于典型的脑外伤植物人。据说叶棠在山里开采石材时不小心被掉落的石块砸伤了。她家只有一个八十多岁的祖母,因为阿尔茨海默症出不了门。自她入院以来,没有任何人来看望过她。

第一次见到叶棠时,我并不认为她有着复杂的过去。她看上去和我一样,是个出生在普通家庭,为生活奔波劳累的普通人。我按照之前的流程,熟练地用叶棠的名字和肖像在网上进行搜索。她没注册过任何社交软件的账号,没发表过评论,也不曾上传过照片和视频。人才招聘网站上没有她的简历。政府机关的公共信息查询平台和商业查询平台上都找不到她的名字。无奈之下,我只好求助互联网档案馆。这是一个通过抓取网站并拍摄快照的方式保留互联网记忆的网站。我查看了许多已经不复存在的网页,终于在省城某所高校的电影社发布的一篇文章中发现了叶棠的名字。她在这篇文章里被称为社长,文章发表时她正读大三。从叶棠的年龄倒推,时间对得上。我又翻了好几百页历史记录,在一篇被删除的个人日记中看见了叶棠的脸。日记发表于三年前,作者记录了自己参加政府组织的失业人员职业技能培训的经历,并上传了几张照片。叶棠也是参训人员之一。从日记内容来看,他们学的是被纳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石雕技艺。

我知道了叶棠的毕业院校、她的专业,以及她参加过的社团。我还知道叶棠失业后去学了手艺。可这些还不足以让我拼凑出这个人的完整形象。我不知道叶棠毕业后从事什么工作,为什么会失业。我也不知道叶棠在电影社的期间发生了什么,以至于社团要删除所有出现过她名字的文章。而且,要成为电影社的社长,多少需要一点创作能力,可我没在网上找到哪怕一部叶棠参与制作的作品,仿佛她生命中关于电影的一切都被人粗暴地抹去了。

停滞不前的调查进度使我久违地失眠了。我不能自已地对叶棠生命中空缺的那几年感到好奇。虽然我掌握了一部分叶棠的信息,但我依然不了解她的喜好,更不可能根据她的喜好为她量身定制一部电影。在叶棠之前,我已经顺利为十几名患者制作了专属影片。我的强迫症不允许她成为那个例外。即使需要付出一些代价,我也必须了解这个人。

我决定去拜访叶棠位于省城的家。

第四章

我已经很久没来过省城了,上一次还是去年,我到省人民医院做体检的时候。这次正好赶上暑假,到处都是拖家带口的游客。我等了三趟,才勉强挤上单轨列车。驶离车站后,列车沿着铁轨在绵延的青山与林立的高楼之间迤逦前进。今年是《虚拟世界》上线第三年。为庆祝即将到来的三周年纪念日,这款在全球拥有数十亿用户的全息网络游戏在许多城市投放了广告。巨大的全息幻影扇动翅膀,从铁轨旁轻盈地掠过,抖落一地星光。我身边的外地旅客纷纷拿出手机和相机,对准车窗外飞快地按着快门。而我只是拉着拉环,出神地望着这座久违的城市。我仿佛回到了家,又像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我在省城度过了七年大学生涯和十年职场生涯。对我来说,这座城市的重要程度仅次于我的家乡。它见证了我从一个青涩的大学生蜕变为一名成熟的职场人士。我也见证了它的繁荣、落寞和变迁。虽然大街上依旧川流不息,城市的天际线也依然璀璨夺目,但我很清楚,这里和我的老家一样,正在缓慢腐朽。

大多数外地旅客都在市中心的中转站下了车,车厢顿时变得空空荡荡。我找了个座位,跟随列车继续北上。叶棠和她的祖母住在汽车工业园,距离我就读的大学只有两站路。我对这片区域非常熟悉。我刚进入大学时,这里是政府引以为傲的制造业高地,入驻了多家汽车零部件制造企业,建有几十幢标准化厂房以及若干幢配套宿舍。园区内学校、医院、购物中心等一应俱全,周边的餐饮业和服务业都异常火爆。自动化浪潮席卷全球后,这里的厂房都被改造成了无人工厂,配套宿舍、学校和医院逐渐荒废,园区周边的饭馆和商店接二连三地倒闭。当我因为失业而离开省城时,汽车工业园已经沦为城市的边缘地带。除了少数“二杆子”,大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

我是唯一一个在汽车工业园站下车的人。我出站时,整个车站静悄悄的。我乘坐扶手电梯来到街上,按照智能手表的指引走向园区大门。途中,我偶然瞥见了我和大学同学一起吃过饭的火锅店。店里已经被搬空了,地上全是没清理干净的建渣,被砸过的墙面裸露着钢筋和管线。我站在落满灰尘的木制花格窗旁,望着我曾经坐过的位置。或许是怀旧的心情影响了我的大脑。当我再度睁开眼时,我看见了客人围坐在热气腾腾的铜锅旁,店员推着装满食材的小推车四处走动的热闹场景。

我注视了几秒这虚假的盛况,转身继续朝目的地走去。在我的大脑开启昨日重现模式之后,我眼前的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圈昏黄的光晕。不管是穿着校服在人行道上互相追逐打闹的小学生,还是推着推车、在街边卖手搓冰粉的小贩,抑或是头戴安全帽、身穿蓝色制服的工人,所有人看上去都像是从老电影里走出来的人物。我听着这些不存在的人发出的嘈杂声,安静地走过漫长的绿荫,最终在叶棠家楼下停下脚步。

工厂完成自动化转型后,园区只剩下早些年专门为高级工程师和资深工人修建的福利房还住着人。这种房子的条件比一般的职工宿舍好很多,楼与楼之间隔得很远,楼下还有配套的花园和凉亭。楼的外立面很朴素,墙上只贴了最普通的白色瓷砖,家家户户都是方方正正的玻璃推拉窗,和我小时候常去的外公外婆家差不多。叶棠家在五楼。我没有坐电梯,直接走楼梯上楼。楼道里没有开灯,阳光透过镂空墙面,在狭小的平台上投下棋盘形状的阴影。每一扇防盗门两侧都贴着卷边褪色的春联。有些人家门上还挂着干枯的艾草。我又变回了那个暑假去外公外婆家玩的小学生,小心翼翼地踩着又窄又陡的阶梯,来到叶棠家门前。

门上安装了智能可视门铃。我不抱任何希望地按下门铃。扬声器中立即传出冷静的男声:“请问您找谁?”

这个声音确实出乎我的意料,我本以为叶棠家除了她祖母没有其他人。好在我早有准备。我对着摄像头出示特殊关怀医院为我开具的电子工作证明,解释我是来向叶棠的家人了解她的情况的。门里的人相信了我的说辞,将防盗门打开一条缝。我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光滑的金属面孔。我立刻反应过来,这是照顾叶棠祖母的陪护机器人。

市面上常见的陪护机器人都是滚轮设计,叶棠家这款却有着类人的外表,浑身覆盖着银光闪闪的合金外壳,应该价格不菲。它彬彬有礼地将我请到客厅,给我倒了杯温水。“您是在处理叶棠女士的丧葬事宜吗?”

我没料到陪护机器人会问我这个问题。不过想想也不奇怪。在绝大多数人看来,接受临终关怀服务就等于一只脚迈进了棺材。如果患者没有家属或家属无力承担,医疗机构就会在患者去世后代为履行安葬义务。除了我,现在的叶棠估计在所有人眼中都只是一具待入棺的遗体。

见我迟迟没有回答,陪护机器人便认为我默认了。“如果您负责处理叶棠女士的后事,您可以去她的房间挑选一些有纪念意义的物品带走,到时和她的骨灰一起下葬。您走之前我会检查这些物品,您不能带走值钱的财物或女性的私人物品。”

按照本地风俗,人走的时候要在墓穴里放一些入葬者生前使用过的物品作为随葬品。陪护机器人的提议虽然不是我今天的来意,但给了我进入叶棠房间的机会,因此我没有拒绝。开始调查叶棠的房间之前,我想先和叶棠的祖母打声招呼。

叶棠家面积大约一百平方米出头,却分成了三室两厅,因此每个房间都很局促。家具是老年人喜欢的深色实木家具。墙上挂着的国画和日历,天花板上悬着的花形吊灯,以及餐桌上罩着的蕾丝防尘布都颇具年代感。唯一的阳台与客厅连在一起,阳台上摆着一张躺椅和若干盆花草。叶棠的祖母正坐在躺椅上休息。山城的夏天酷热难耐,老人却穿着长袖长裤,腿上还搭着一张薄毯。她对我的到来浑然不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中攥着的一支萱草,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糖”。陪护机器人收拾完客厅里的杂物,走到老人身边,熟练地递给她一颗糖果。“这种糖果的主要成分是木糖醇和甜菊糖,不会对您的血糖造成影响。”

我客客气气地对着老人打了声招呼,将带来的保健品礼盒放在她身旁的茶几上。她没有搭理我,自顾自地把玩手里的糖果。我看向一旁的陪护机器人:“她这样多久了?”

“如果您指的是韩雨女士的阿尔茨海默症,今年是她患病的第八年。”机器人始终保持着谦逊的姿态。

“一直是你在照顾她吗?”

“叶棠女士七年前买下了我。自那时起我一直负责照顾韩雨女士。三年前叶棠女士从外地搬回来,帮我分担了很多工作。”

三年前正好也是叶棠参加失业人员职业技能培训的时间点。我猜叶棠那时多半失去了工作,所以才会搬回来和祖母同住。“叶棠的父母呢?”

“叶棠女士的父母在她四岁时就离婚了,之后两人各自移民去了不同的国家。将叶棠女士抚养成人的是韩雨女士。”

“如果叶棠回不来,那老人怎么办?”

“如果叶棠女士去世,我的所有权会被转给本小区所属社区。社区工作人员会定期来家里走访,监督我履行照护义务。如果韩雨女士去世,社区会处理她的身后事。”

我稍微放心了一些,又换了个话题:“叶棠受伤前从事什么职业?”

“叶棠女士的主业是石雕。她平时会在网络平台上接单,按照客户的要求制作石雕工艺品。空闲时间她还会去学校做兼职,教学生石雕技艺。”

“成为石雕匠人之前,她在做什么?”

陪护机器人坦言:“在我的记忆中,叶棠女士一直以石雕为业。我对她之前的职场经历一无所知。”

“我明白了。谢谢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向陪护机器人微微颔首以示感谢,接着走向叶棠的房间。

与陪护机器人的对话解开了我的一些疑惑,但也引出了新的问题。陪护机器人对叶棠儿时的经历以及家庭关系一清二楚,却不知道她之前从事什么工作,证明叶棠很可能故意隐瞒了自己上一段工作经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希望能在她的房间里找到答案。

叶棠的房间是次卧,不仅面积小,而且背光。房间整体呈正方形,房门正对窗户。一张红木床摆在正中央,床的左边是床头柜,右边是衣柜。床尾靠窗的角落有一张很窄的书桌,上面放着型号落后的台式电脑。除了窗台上的两盆绿色盆栽,房间里没有任何装饰品。白墙上有不少胶带留下的痕迹,应该是之前贴过类似海报的东西,后来扯掉了。

虽然这个房间已经很久没被人使用过了,但房间内部依然洁净,所有物品都摆放得一丝不苟。我依次检查了每一个柜子。衣柜里的衣服数量不多,基本都是舒适大方的职业装。几个收纳箱里装着秋冬季的厚衣服和羽绒被。床头柜上面那层存放着一些日用品和基础护肤品。下面那层只有一个沉甸甸的黑色礼盒。从盒子上印的字来看,应该是装茶叶的盒子,被叶棠用作了收纳盒。盒子里有叶棠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一块陈旧的智能场记板,一个做工粗糙的戴着虎头帽的布偶,一块没完工的绿松石佛牌,和一个黑色毛绒猫耳发饰。我挨个拿起这些东西仔细观察,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这样一来就只剩下电脑了。我在书桌前坐下,按下主机开机键。幸运的是,叶棠没有设置开机密码。进入桌面后,我立即打开文件夹。这里就像一座运作良好的图书馆,所有文件都通过不同的数字前缀和时间后缀被分门别类、归置得整整齐齐。前缀为01的文件夹里存放着诸如项目策划案、合同和活动方案之类的工作资料。由于叶棠给所有工作文件都单独设置了密码,我无法查看具体内容。前缀为02的文件夹里是各种专业书籍和技能书籍。我粗略地扫了一眼,叶棠涉猎的领域相当广泛。前缀为03的文件夹里保存着许多生活照,我按照时间先后顺序飞快地浏览了一遍。快速播放的照片如同电影胶片,组合在一起时就产生了动感。我看着叶棠从一个留着童花头,穿着红色棉袄的小女孩成长为穿着蓝白运动服的小学生,然后变成穿着白色立领衬衫和灰色格纹百褶裙的中学生,最后成为穿着黑色正装的成年人。无论身穿怎样的衣服,身处何种环境,她脸上始终带着温和平静的表情,仿佛对命运的所有安排全然顺服。这些照片令我既觉得亲切,又感到隐约的失望。

在所有文件夹中,占用空间最大的是一个被命名为“参考资料”的文件夹。我不抱任何希望地点进去,发现里面除了大量图片和视频素材,还有许多剧本、手绘分镜稿,和经典电影的拉片作业。我随意点开其中一个。在拉片的专业度和精细度上,叶棠不仅远远胜过我这个业余爱好者,也胜过很多我认识的编导专业的学生。分析构图时,她会认真研究画面中的每一根线条和每一束光线,详细阐述观众视线的移动路径。光看这些拉片作业,我就能理解她为什么能当上电影社社长。不过遗憾的是,与拉片作业相比,叶棠创作的剧本和分镜稿都只能用平庸来形容。我看得越多,就越为叶棠感到惋惜。上天赐给一个人热爱和鉴赏能力,却不赐其才华,就好比赐给一个人精美绝伦的餐具和好胃口,却不赐其任何可供果腹的食物。如果这都不算残忍,我不知道什么才算。

看完文件夹里的所有文件,我本该就此罢休,但好奇心使我无法停止。我打开任务管理器,查看应用历史记录。从软件的使用频率来看,叶棠最常使用的是浏览器。我在浏览器的历史记录里找到了一些她经常访问的网页,排在第一的是一个小众影视作品交流论坛。来自世界各地的用户在这个论坛里讨论和分享自己看过的冷门作品。由于叶棠设置了自动登录,我顺利找到了她的发帖记录。两年前,叶棠注册了这个论坛的账号,注册成功后马上发了一个帖子,寻找一部名叫《一天》的独立电影。这是她在这个论坛上发布过的唯一一个主题帖。

根据叶棠的描述,她要找的是一部由人工智能制作的电影,时长在12分钟左右。电影讲述了一个名叫高文的大学生的奇妙经历。她的介绍引起了许多论坛用户的兴趣。他们纷纷在主题帖下留言,提名自己看过的情节类似的影片,却被叶棠一一否定。有人询问叶棠她是通过何种渠道观看的这部电影,叶棠回答是在网上,不过据她所知,国内一个大学生电影节曾经放映过这部电影。根据她提供的线索,有热心用户找到了国内近十年举办过的所有大学生电影节的展映片单,而《一天》并不在其中。对此,叶棠解释道,这部电影不是正式的参展电影,而是参加电影节的大学生志愿者的作品。很多志愿者都会在活动开始前播放自己的作品,这是主办方默许的惯例。

电影节这条线索的中断并没有扑灭用户们对《一天》的热情。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这场搜索行动中。一些人给参与过大学生电影节的工作人员发送消息,询问他们是否观看过这部电影;一些人去拜访了中国电影资料馆,试图在馆藏电影中找到这部电影;还有一些人使用了互联网档案馆,发现有人曾在国外一个相当小众的视频网站上传过这部电影,不久之后又删除了。这些尝试虽然未能取得实质性成果,但至少证明了《一天》是真实存在的。时至今日,仍有许多人在叶棠发布的主题帖里讨论《一天》的下落。这些人已经形成了一个分工明确的团队,团队中有人负责线上搜索,有人负责线下寻访,还有人负责根据叶棠的描述用人工智能还原高文的形象和影片中的部分场景,为搜索行动提供参考。人工智能生成的高文眉眼深邃,眼角和眉梢微微下垂,脸部线条从太阳穴到下颌角逐渐收窄,整个人气质相当阴郁。即使他身上没有沾染一滴雨水,我还是觉得照片湿漉漉的。

我沉浸在这个漫长的帖子里,完全忽略了时间的流逝。直到陪护机器人过来敲门,我才意识到我已经在叶棠的房间待了一个小时,连忙关掉电脑,以最快的速度将所有东西复位,然后尽可能冷静地拿着那个黑色礼盒走出房门。陪护机器人用红外线对我进行了全身扫描,确认我没有私藏任何不属于我的东西后又从我手中拿走黑色礼盒,认真检查里面的每一件物品。它指着那个虎头帽布偶对我说:“这是叶棠女士小时候韩雨女士送给她的礼物。您可以带走它,作为叶棠女士的陪葬品。”

虽然叶棠现在的意识已经相当微弱了,但陪葬品这个词听起来多少还是有些刺耳。我没有回答,看着陪护机器人继续翻来覆去地检查礼盒里那些不知由来的物品。另一件引起它注意的东西是那块没完工的绿松石佛牌。陪护机器人拎起佛牌,在明亮的灯光下细细观察。“事故发生之前,叶棠女士一直在雕刻这件工艺品。这也许是一件待售的商品。”

对于陪护机器人的猜测,我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只是从它手中接过佛牌,摸了摸佛牌背后那个篆体寿字。“老人家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韩雨女士今年的生日已经过了。就在上个月。”

我缓步走到叶棠的祖母身边。她没有吃陪护机器人递给她的糖果,而是紧紧攥着它,嘴里依旧时不时发出含糊的声音。我突然意识到,她念叨的不是“糖”,而是“棠”。

我将佛牌递给老人。她看了我一眼,扔掉手中的糖果,接过佛牌死死攥在手中,陷入了沉思。我转过身看着陪护机器人。它没有对我的行为作出任何表示,只是安静地将那个黑色礼盒递给我。

我接过礼盒,又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只有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一块陈旧的智能场记板,一个做工粗糙的戴着虎头帽的布偶,和一个黑色的毛绒猫耳发饰。这就是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三十三年的叶棠所能够带走的全部。

我离开了叶棠的家。

我按原路返回车站。车厢里依旧空荡荡的。我独自坐在座椅正中央,望着对面的车窗出神。这一天走了太多路,爬了太多楼梯,我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唯独思维依然保持着活跃。虽然我已经离开了叶棠和她祖母的家,但我的思绪仍留在那间狭窄的卧室里,注视着台式电脑的显示器。看完那个帖子之后,我决定更改我的目的。如果叶棠最后的心愿是找到《一天》,比起为她量身定制一部电影,我更愿意将她苦苦寻找的那部影片作为临别礼物赠送给她。

我思考着神秘的《一天》,在单调的轮轨噪音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当我快要失去意识时,巨大的全息幻影再次降临,在摩天大楼的顶端驻足,唱起了缥缈的歌谣。它的声音宛如传说中海妖的歌声,诱惑着城市中每一个途经的行人。即使是在睡梦中,我也能清楚地听见那梦幻般的歌声。

第五章

回到老家后,我重新过上了规律的生活。之前那段时间的废寝忘食让我的身体承受了很大压力。我意识到,我的年龄已经不允许我再像学生时代那样不顾一切地燃烧自己。因此我调整了作息,每周至少去三次健身房,并且坚持每天最多只花两小时在与电影有关的事情上。井然有序的生活让我恢复了一些精力,工作效率也提高了不少。

以前,我在工作的间隙总喜欢跑到值班室去。因为那里有可供休息的床,以及我从家里带来的零食、饮料和游戏机。最近我新发现了一个秘密基地,那就是叶棠的病房。叶棠父母都在国外,祖母患有阿尔茨海默症,没有同事,也没有经常联系的朋友。几乎不可能有人来看望她。我可以放心地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查找关于《一天》的资料,不必担心被任何人打扰。有时遇到可疑的信息,我会主动告知叶棠,或者征求她的意见。虽然她不会开口回答,但我依然觉得病房中弥漫着一种友好的气氛。

我汇总了叶棠发的那个帖子里所有关于《一天》的信息,并将之整理成了表格。有了前人的成果作为参考,我很快就发现了搜索行动的漏洞。论坛用户们在寻找《一天》时靠的是剧情、音乐、置景、服装,甚至光线与色彩。没有人考虑过影片的主创团队。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状况,完全是因为叶棠的引导。她不仅详细描述了影片的剧情,还提供了很多其他信息,比如配乐的风格,主角的着装,户外场景的植被特征,但她从未提过影片的创作者。这多少让我感到有些不自然。绝大多数影片都会在开头和结尾放出演职员表。叶棠连影片配乐所使用的乐器都能记住,却记不住哪怕一个工作人员的名字,这显然是不合理的。退一万步说,即使这部影片开头没有主创人员名单,结尾也没有滚动字幕,但叶棠既然知道它是参加电影节的大学生志愿者的作品,那她肯定对影片创作者有所了解。我甚至怀疑她认识《一天》的创作者,所以才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她的只字不提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回避。

为了解开这些疑问,我开始在网络上搜索关于《一天》创作者的信息。遗憾的是,我和论坛里那些热心用户一样一无所获。线上走不通,我只好改走线下。我和叶棠在同一座城市的不同大学读书。她大三那年我正好硕士毕业。我本科时也是电影社的成员,我们学校的电影社和其他几所同城高校的电影社一起举办过活动。我打开本科时使用的邮箱,在收发信记录中找到跟我合作过的其他高校电影社成员的邮箱,给他们发送消息,询问他们是否看过或听说过《一天》这部电影。我一共收到三封回信,其中只有一封给出了肯定答案。发信人曾是叶棠母校电影社的社长,毕业后也经常回社团参加活动。他说他在与师弟师妹们聊天时听说过这部电影。影片的创作者名叫李伯言,也是电影社的成员。

李伯言。

我在寂静的病房中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叶棠躺在我身旁的病床上睡得正沉。她的表情十分安详,如同正处于美梦之中。她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反应。

李伯言是什么人?

我在搜索引擎的搜索栏中输入这个名字。不同于叶棠的默默无闻,李伯言在国内和国外的百科网站上都拥有自己的词条。我首先打开国内的百科网站。李伯言名字后面的括号中注明了她的生卒年月,这说明《一天》的作者已经不在人世。带着淡淡的惋惜,我开始阅读李伯言的一生。

李伯言与叶棠同龄,人生经历比叶棠丰富得多。李伯言三岁时父母因感情破裂而离婚,她跟随父亲移居海外。李伯言的父亲是一名软件工程师。受他影响,李伯言从小开始学习软件开发与人工智能,十四岁就成为了各大技术论坛的风云人物,十六岁靠销售网络安全工具赚取了上百万美元。李伯言十七岁那年,父亲因交通事故去世。尚未成年的她回国投奔生母。早已有了新家庭的母亲勉强接纳了这个数年未曾谋面的女儿。李伯言察觉了母亲的厌恶,考上大学后果断与其断绝联系,开始独自谋生。

进入大学后,李伯言对电影产生了兴趣,开始尝试用人工智能制作独立电影。她最初的几部作品在同学圈子中取得了不错的反响,其中之一还在全国性的电影节上斩获了奖项。本科毕业后,李伯言进入国内一家知名软件开发企业任职。五年后,她辞职并成立了自己的文化公司,开始筹备第一部商业电影。这部名叫《夜游者》的交互式电影使用的是李伯言自创的VR开发工具,拍摄加后期制作用时共计一年零七个月,上映后的成绩却相当惨淡。为躲避讨债公司的围追堵截,李伯言孤身逃往智利圣地亚哥。不久之后,当地主流媒体报道了她的死讯。李伯言的死因是煤气窒息。她死时穿戴整齐,头上套了一个塑料袋,并用一根橡胶管将塑料袋连到了燃气管道上,尸体周围还有少量血迹。当地警方最终认定李伯言是自杀。这就是曾经的天才少女最后的结局。

我将李伯言的生平反复读了好几遍,然后将网页拉到最上面,鼠标指针停留在李伯言的照片上。李伯言长着一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不仅五官俊秀,而且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像晨星一样明亮的双眼隔着屏幕与我对视,眼中的野心清晰可见。或许是电影人之间的惺惺相惜,我对这双充满欲望的眼睛生不出半点恶感。李伯言比我有钱,比我有天分,能够失去的东西远比我多,但她比我更勇于追求自己的梦想。即使她最后的结局是孑然一身、客死他乡,那也是她自己选择的结局。我不喜欢赌博,但我尊重每一个愿赌服输的人。

在我知晓李伯言的生平之前,我寻找《一天》完全是为了实现叶棠的愿望。认识李伯言之后,我对她本人和她的作品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即使没有叶棠,我也想了解这个人。下班后,我回到出租屋,窝在卧室里对着显示器继续研究李伯言的人生轨迹。我对照国内和国外的百科词条整理出了她的创作年表,并根据词条附带的参考资料找到了她在社交软件和技术论坛上的账号。李伯言是一个有着很强的表现欲和分享欲的人,也是经营社交媒体的一把好手。从大一开始,她在社交软件上陆续发了几千条消息,粉丝数高达四十多万,她在各大技术论坛上的发帖记录也有好几十页。李伯言在所有平台上使用的个性签名都是同一句话:六爻卦起,知而不避。

我逐一查看李伯言在互联网上留下的足迹,试图从中找出《一天》的下落。尽管李伯言头脑聪明、长相出众,拥有令人羡慕的艺术天赋,但她在网上的风评并不好。不管是在社交软件还是在技术论坛上,都有很多人直言不讳地表达对她的厌恶。从发言记录来看,李伯言喜欢炫耀自己的财富和能力,也喜欢贬低他人,她的爱好为她带来了一批忠实的反对者。她的另一个爱好是对热门影视作品发表一针见血的评论。这些评论屡屡被自媒体转载,进而引来大批狂热支持者,乐此不疲地对李伯言进行人身攻击。我数了数,光是大学时期,李伯言就经历了三次大规模的网络暴力。“长情”的施暴者们像游魂一样纠缠着李伯言。即使在她离世之后,这种无理由的咒骂仍未停止。直到今天,我依然能在她的账号下找到新发布的恶评。

在浩如烟海的谩骂中,我艰难地寻找着《一天》的蛛丝马迹。遗憾的是,尽管反对者从不同角度对李伯言实施了攻击,但他们从未提到过《一天》。大多数人嘲讽的都是那部让李伯言血本无归的《夜游者》。李伯言不在乎对自己的人身攻击,但相当在乎这部作品。只要有人发布关于这部电影的虚假言论,她就会站出来辟谣。而所有不涉及这部电影的评论,她一律视而不见。即使那些人在她的大学毕业照下说她长得像妓女,骂她连学位证都没拿到还敢假冒大学生,李伯言也没有为自己辩驳过。她从不用删除评论或拉黑用户的方式清理自己的账号。似乎对她来说,维持热度比不被辱骂更重要。

我花了两个多小时,将李伯言在网络上的发言全部浏览了一遍,记录了一些她的百科词条没有提及的线索,但这些线索都与《一天》毫无关联。于是我再次将调查工作的重心转回线下。我询问那个给我提供了李伯言这个名字的熟人,是否还知道别的关于李伯言的事。他回答道,他没跟李伯言打过交道,只知道她在电影社口碑不佳。要不是当时的社长跟她关系好,凭李伯言待人的态度,她早就被踢出电影社了。

我坐在叶棠的病床旁,注视着散发微光的显示器,目光聚焦在社长两个字上。我忽然意识到我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为了验证我的猜想,我打开李伯言的百科词条,在她的生平中找到进入大学的年份,然后打开叶棠母校电影社发布的那篇文章,通过文章的发布时间和叶棠当时的年级倒推出她进入大学的年份。不出我所料,两个年份是一样的。李伯言和叶棠不仅是同级校友,而且都是电影社的成员,她们极有可能认识彼此。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叶棠看过几乎无人知晓的《一天》,因为她和影片创作者李伯言是朋友。可如果是这样,叶棠在论坛上发帖寻找《一天》的举动就说不通了。她完全可以直接联系李伯言。

我再次回到叶棠发帖的论坛,查看那个帖子的发布时间。叶棠发帖寻找《一天》是在李伯言自杀一个月之后。当时智利的报纸已经登出了李伯言的死讯。叶棠得知了好友自杀身亡的消息,出于缅怀想重温她以前的作品,这倒也说得过去。但我依然不理解叶棠为什么在帖子里对李伯言只字不提。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思考叶棠和李伯言的关系,一边如常工作。只要有空当,我就会躲到叶棠的病房,坐在病床边望着她平静的睡颜发愣。我希望叶棠能够醒过来,回答我的疑问,和我一起寻找《一天》。可我知道,我永远不会有这个机会。

宝贵的周末在我的浑浑噩噩中悄然逝去。又是新的一周。我依旧坐在叶棠的病床旁,望着她的脸出神。一片寂静中,叶棠手腕上的智能手表突然发出了清脆的消息提示音。在叶棠昏迷四个月之后,有人给她发来了一封电子邮件。

第六章

我起身走到病床边,轻轻抬起叶棠的手腕,查看智能手表的屏幕。屏幕上只有收到新邮件的提示,看不到发信人和邮件主题。我取下智能手表,尝试用叶棠的指纹进行解锁,但没有成功。我小心翼翼地撑开叶棠的眼皮,通过虹膜识别完成了解锁。

叶棠使用的是常见的免费邮箱,没有自主设置过滤条件的功能。收件箱里塞满了购物平台、通信公司和金融机构发来的广告。刚才收到的那封邮件悬在最上方,发件人和主题都只有一个小小的句号,简洁得令人生疑。我点进去,邮件正文是一封格式严谨的书信。

尊敬的叶棠女士:

您好!

我们是一个以寻找各种体裁的失传媒体为宗旨的网络团体。您担任制片人的VR影片《夜游者》引起了我们的兴趣。这部影片是国内投资最大的VR独立电影,也是近年少见的实拍独立电影。我们认为它应当成为互联网历史的一部分。遗憾的是,我们通过多种途径进行了搜索,始终未能找到《夜游者》的片源。

我们希望身为制片人的您能够为我们提供一些帮助。如果您有《夜游者》的资源或相关线索,请务必通过这个邮箱联系我们。我们保证:我们的搜索行动不涉及任何商业利益,我们也绝不会将获得的资源用于商业用途。

敬希赐复,谨致谢忱。

猎人

这封从头到尾都透着可疑的信为我提供了一些意料之外的线索。我从未想过叶棠会是《夜游者》的制片人,我也从未想过《夜游者》会和《一天》一样下落不明。《一天》是李伯言学生时代的练习之作,它鲜为人知是可以理解的。但《夜游者》是正式上映过的商业电影,即使VR电影对观影设备的高要求限制了它的传播,它也不可能在互联网上踪迹全无。我怀疑这两部影片的失传是有人故意为之。我将邮件来来回回读了好几遍,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被某个词所吸引。

失传媒体。

作为互联网深度用户,我对这个词有所耳闻。简单来说,所有曾经存在过,但已经消失或资源难寻的视频、游戏、歌曲、电影、小说等都可被称作失传媒体。人们总觉得互联网时代一切都会留下痕迹,事实却是,在无休止的数字浪潮中,所有东西都变得比过去更容易丢失。我读过一篇研究报告,里面提到共享资源发布后的第一年约有11%会丢失,此后每天将丢失0.02%。在过去二十年里,互联网上98.4%的链接变成了无效链接。人们以为信息之海将万古长存,实际上,其经历了一轮又一轮的物种灭绝。许多曾风靡一时的文化产品都化为了数字尸骸,在被遗忘的深渊中孤独地沉睡着。

结束一天的工作,我在便利店买了自热火锅,回到家草草吃了几口就打开了电脑。我针对失传媒体和失传媒体猎人做了一次简单的调查,结果令我大开眼界。这个世界上热衷于寻找来自过去的幽灵的人远比我想象中要多。他们不谋取任何利益,自发地集结在匿名社区或私密论坛中,乐此不疲地分享各种关于失传媒体的线索。为了找到一则二十年前地方电视台播放的公益广告,他们会去阅读这二十年出版的所有广告年鉴,线下拜访电视台的工作人员,还积极地采访每一个声称自己看过这则广告的目击者。他们之所以做这些事,不仅仅是为了资源本身,也是为了正确书写互联网的历史。从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中,我感受到一种奇异的亲切感。

于是,我代替叶棠向猎人们作出了回复。我写了一封很长的回信,详细叙述了我寻找《一天》的缘由、经过和结果,并表示虽然我不清楚《夜游者》的下落,但我们可以互相帮助。邮件发出一天后,我就收到了反馈。猎人们欣然同意了我的提议,同时发来一串会议号和会议密码,邀请我参加全息会议。

我上一次参加全息会议还是在研发中心工作的时候。那时我差不多每个月都要参加一次跨国会议。会上我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观看市场部和销售部的同事对着一堆花花绿绿的表格侃侃而谈。离职时,我带走了公司发给我的所有办公用品,其中也包括开会用的头显。这些象征白领身份的物品被我装在搬家用的纸箱里,跟随我一起回到老家,再也没有被触碰过。如今,为了《一天》和《夜游者》,我又将这些东西从箱底翻了出来。

我提前五分钟打开会议链接,发现两名猎人已经先我一步进入了会议室。两人使用的名字分别是都匀毛尖和太平猴魁。我思考了几秒钟,决定也用茶叶品种作为我的网名。于是我在“您的名称”后的空白处输入“竹叶青”三个字,接着输入入会密码,点击加入,然后戴上头显。

会议室是一间中式风格的茶室。南、北、西三面都是深灰色墙壁,唯独东面以疏朗的木质格栅作为隔断。地上铺设着与墙面同色的地砖。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实木长桌和三把圈椅。两名猎人正坐在长桌一侧等待着我。他们面前漂浮的白色文字表明了他们的身份。都匀毛尖戴着黑框眼镜,穿着藏青色衬衫和灰色束脚运动裤,看上去像个学理工科的大学生。他身旁的太平猴魁身着一袭灰绿色挂脖绸缎礼服,似乎刚从晚宴现场离开。而我选择的形象是毫无特色的一身黑色西服的中年男人。我走到空着的那把圈椅前坐下,隔着摆放着紫砂茶具、白瓷花瓶和黄杨盆栽的长桌对两人微微颔首。两人都礼貌地对我道了“你好”。

率先进入正题的是太平猴魁。她的声音像笛子一样清脆,不知道是不是原声。“我们看了你的回信。你提供的线索对我们来说很有参考价值。这次请你来,主要是想给你介绍一下我们这边的搜索行动。这样也方便我们互通有无。你觉得如何?”

我点点头。

太平猴魁与都匀毛尖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对她比了一个请的手势。太平猴魁收回目光,有些无奈地看着我:“那我先说吧。我应该是网上第一个发帖寻找《夜游者》资源的人。这部电影是三年前的国庆节上映的,只过了两周就因为票房不理想下映了。院线电影下映后通常会在网络平台上映。但《夜游者》从来没有在任何流媒体平台上发布过。我之所以对这部电影产生兴趣,就是因为这一点。我想看看它到底糟糕到什么程度,以至于发行方宁肯亏钱,也不愿意让它上线网络平台败坏自己口碑。后来我才知道,《夜游者》票房惨败并不是因为它本身的质量问题。”

我问:“为什么这么说?”

太平猴魁反问:“你知道《虚拟世界》吗?”

我点点头。她的话让我又一次想起了去省城那天在单轨列车上看到的巨大的全息幻影。

“《虚拟世界》是三年前的9月30日上线的。它是全球第一款真正意义上的全息网游,上线之后的热度可以说是空前的。当时绝大多数年轻人都在全息电竞馆门口排队等着体验。其他像电影院、剧院、音乐厅这样的地方上座率都惨不忍睹。那一年的国庆档票房相比上一年暴跌超过70%。《夜游者》质量不差,但确实运气不好。”

作为一个对电影行业略知一二的业余爱好者,我认同太平猴魁所说的是《夜游者》票房失利的原因之一,但我不认为这是唯一的原因。早在《虚拟世界》问世之前,院线电影就已经因为AIGC电影的冲击而日薄西山。相较于独立电影,传统商业电影的主要优势在于宏大的场面、优秀的演员阵容和震撼的视听效果。然而人工智能的进步让二者之间的差距缩小到了几近于无的地步。AIGC大规模普及之后,投资实拍电影成了不划算的买卖。资本不再青睐电影行业,纷纷转向正处在风口上的全息技术和人机交互技术。电影从业者迎来了空前绝后的下岗潮,但与此同时,全球每年产出的影视作品数量却在屡创新高。如今,任何人只要稍加训练,就可以用人工智能创作属于自己的故事。这些故事像珠蚌一样充斥着整个互联网,没有人知道里面装的到底是珍珠还是沙砾,也没有人知道它们是否会被打开。在这种大环境下,李伯言还敢倾家荡产地投资实拍电影,我不知道该用鲁莽还是勇敢来形容她的举动。不过我理解她的选择,毕竟没有哪个电影原教旨主义者能够抵御站在一个真正的片场,指挥专业人士拍摄一部真正的电影的诱惑。如果我处在她的位置,我也会掉入同样的陷阱。

我不能向猎人们讲述这些无用的感慨,因此只是指出了太平猴魁话中的漏洞:“但这不能解释《夜游者》为什么不在网络平台上映。那样多少可以收回一些成本。”

太平猴魁表示赞同:“你说的对。这一点我们也没想通。除开这件事,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一般来说,只要是上映过的电影,就会有资源流出,最多清晰度不及上映版本。但我搜遍了全网,都没找到《夜游者》的资源。不管是枪版、TS版,还是TC版,什么也没有。所以我一直对《夜游者》很好奇。”

太平猴魁打开虚拟显示器,向我展示一个年轻女人的证件照。女人生得白净瘦弱,眼睛却像黑夜里的火炬一样闪烁着火光。太平猴魁解释道:“在我下定决心要找到《夜游者》之后,我想到的第一个切入点是演员。毕竟演员靠赚取他人的关注为生,曝光度比幕后工作人员高得多,也好找得多。我翻遍整个互联网,只找到一张《夜游者》的剧照,上面只有一名演员。通过人脸识别,我找到了她在职业社交平台上的简历。她叫张艺轩,现在在首都一家建筑设计事务所工作。拍摄《夜游者》的时候,她还是一名建筑系的学生。这部电影是她参演过的唯一一部电影。”

我和都匀毛尖安静地注视着张艺轩的证件照。我完全理解李伯言为什么会选择这个非专业演员来出演自己的第一部商业电影。即使只有一张照片,我也能感受到蕴藏在张艺轩沉静面容之下的那股炽热的能量。

太平猴魁用手指将张艺轩的照片拖到一边,又打开一个新界面,向我们展示她与张艺轩的邮件往来。“找到张艺轩之后,我给她发了封邮件,问她《夜游者》的片源在谁手上。过了一周,她给我回信说她没有《夜游者》的资源,也不知道谁有。不过她大致介绍了电影剧情,还提供了几个她觉得帮得上忙的人的名字,分别是《夜游者》的摄影师刘淼,美术指导林茂成,以及制片人叶棠。”

太平猴魁打开这三个人的照片。三张人脸在之前两个页面下方整齐地排成一行,像从同一根枝条上长出的三片树叶。“这三个人在业界都只是无名小卒。我试过搜索他们的名字。叶棠在网上一点痕迹也没有。刘淼在社交软件上开过一个账号,专门用来发他拍的各种照片。这个账号五年前就停用了。我给他发了私信,过了一个月才收到他的回信。刘淼说他不想透露任何关于《夜游者》的信息,理由是李伯言生前曾因为这部电影遭受过严重的网络暴力。他觉得一旦《夜游者》的资源在网上公开,会有更多人跑过来对李伯言指指点点。我向刘淼解释我没有任何恶意,更不会用《夜游者》来攻击李伯言,他没有回我。至于林茂成,她改了行,现在在一家全息游戏公司做场景设计。我给她发了邮件,至今没有收到回复。我的搜索行动差不多就到此为止了。剩下的你来说吧。”她看向一旁的都匀毛尖。

在我和太平猴魁的注视下,都匀毛尖一脸不自在地抬起头,清了清嗓子,不情不愿地开始说话:“我看到了她在失传媒体论坛上发的求助帖。”他用大拇指指了指太平猴魁。“我对《夜游者》也很感兴趣,所以就在聊天软件上建了一个群,专门用来分享和讨论与这部电影有关的线索。我们两个都在这个群里。刚开始的时候,群里只有五、六个人。后来帖子的热度不断升高,群里的人也多了起来。就在她收到刘淼回信的第二天,群里来了一个新人。这个人从来没在帖子里发过言,不知道从哪儿搞到了群号,莫名其妙就进来了。”

都匀毛尖指尖微动,半空中浮现出一串意义不明的字符:carpediem69。应该是那个神秘用户的ID。他继续说:“那个人进来之后,我问他是不是从论坛来的。他说不是,他只是过来随便看看。我告诉他可以潜水,他没回我。过了十几个小时,我已经忘了群里有这号人了,他突然在群里发了一张图,看起来像是《夜游者》的截图或者剧照。我和群里其他人都没见过这张图。我把图片下下来,丢进好几个搜索引擎,都找不到匹配的结果。我问他图是从哪儿来的,他不回答我,只说他不理解我们为什么会对这部电影感兴趣,它只是李伯言用来敛财的工具。我和其他人都觉得不对劲,问他是不是在《夜游者》剧组待过,做的哪方面工作。他什么也没说就退群了。我查了他的账号,应该是买来的一次性小号。除了我创建的群,这个ID没有在其他任何地方出现过。”

都匀毛尖还想接着往下说,我举起手打断他:“能让我看一眼他发的那张图吗?”

都匀毛尖又和太平猴魁交换了一个眼神。得到同伴的许可后,都匀毛尖面向我打开了一张图片。我将那张图片拖到面前,放大至最大,仔细研究场景的质感和光影。很快我就得出了结论:“这张图是AI生成的,不是实拍图。”

都匀毛尖向我投来赞同的目光。“我们也这么认为。根据张艺轩对《夜游者》剧情的描述,这个场景应该是电影中出现过的场景。这个人要么在剧组待过,要么看过这部电影。”

我在他的基础上往前迈了一步:“这个人应该是剧组的工作人员,而且是美术组的人。”

“何以见得?”沉默良久的太平猴魁突然发问。

我将那张图片进行翻转,面向两名猎人,解释道:“我以前在电影社待过,也参与过很多电影的拍摄。所以我对电影的制作流程以及各个岗位的工作职责比较了解。”我用手指点了点那张图。“这张图是电影的场景设计图,也叫气氛图或概念图。美术组接到剧本之后,会先根据故事大纲去收集各种资料,完成初步的构思和准备,然后与导演、编剧、监制以及剧组相关部门,比如摄影组、服装组、后期组等进行沟通,了解他们的需求。做完这些,美术组会将电影中出现的所有场景都以效果图的形式表现出来,再提交给导演和其他部门,并根据他们的意见进行修改。场景设计定稿之后,剧组才能开始选景和拍摄。以前AI还不够强大的时候,场景设计这个环节纯靠人工。现在基本所有剧组都用AI绘制效果图,节省了很多时间和人力。这个人既然能拿出原始的场景设计图,那他多半是美术组的成员。”

两名猎人都认可我的推断。都匀毛尖补充道:“可能刘淼收到私信后跟老同事提了这件事,所以carpediem69才会跑到群里阻碍我们调查。除了他,群里还进过一个疑似剧组成员的人。”

“谁?”

“一个叫Walton的人。当时距离carpediem69跑路已经过了一个月,他突然进了我们的群。他也没在失传媒体论坛里发过言,所以我们都对他很警惕。不过Walton这个人比较直率,一上来就坦白了自己的身份,还说了很多《夜游者》剧组的内幕。”

“他说了什么?”

“当时群里有人想看刘淼的回信,所以她又发了一次邮件截图。”都匀毛尖又用大拇指指了指太平猴魁。“Walton看到刘淼说的那些话,跳出来发了一大通感慨。他说李伯言确实遭受过网络暴力,但她本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把剧组的工作人员当作佣人,成天使唤他们干这干那,还经常不发工资。身为导演,她从来不想着团结整个团队,反而没事就挑拨底下人的关系。《夜游者》票房惨败,李伯言跑到网上卖惨,说她为这部电影倾家荡产。事实上,她连租车公司和举办首映晚会的酒店的钱都还欠着。除了刘淼和叶棠这种滥好人,剧组其他人都恨李伯言恨得咬牙切齿。”

“你们觉得他说的是真话?”

都匀毛尖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肯定答复:“他说的很多细节如果没在剧组待过根本不可能知道。他提到了给《夜游者》制作预告片的工作室,还有把李伯言逼得出逃智利的讨债公司。这些名字我们后来核实过,都是正确的。他还说了一些关于剧组工作人员待遇的事。李伯言招人时专挑那种涉世未深,一心想出人头地的年轻人。这些人缺乏社会经验,完全不懂怎么看合同,还没进剧组就把自己给卖了。这些都和我们从其他工作人员那里听到的说法对得上。”

“你们有没有问过他《夜游者》的片源在谁手上?”

“问过。他说《夜游者》的片源只有李伯言才有。《夜游者》票房失利后,李伯言把版权贱卖给了其他公司。剧组其他人都没见过这笔钱,也没听说过她还债。回答完这个问题Walton就退群了。他用的也是买来的号。”

我在电子记事簿上飞快地记下几个关键词。“除了这些,你们还有别的线索吗?”

“有。”都匀毛尖打开一个国外的视频网站。“你应该见过这个网站吧。”

看着熟悉的页头,我点了点头。我在叶棠发布的寻找《一天》的帖子里见过这个网站。有人曾在这个网站上传过《一天》的原片,之后又删除了。他使用的头像是默认头像,用户名是USER加一串看似毫无规律的数字。

都匀毛尖点击那个人的头像,进入用户界面。上面所有可填写的地方都是一片空白。“我在搜索李伯言名字的时候发现了这个网站。这个用户上传过好几部李伯言的早期作品,后来全部删除了。好在他没有注销账号,我通过站内私信联系上了他。他不愿意透露姓名和真实身份,只说自己是李伯言的大学同学。他本来想选择私密上传,结果不小心设置成了公开,所以才会把上传的视频全部删除。这几部影片都是他瞒着李伯言偷偷保存下来的。他怕李伯言告他侵权,不敢冒险。”

“那他手上应该还有李伯言作品的资源吧?”

都匀毛尖沮丧地摇了摇头:“曾经有,但现在没了。”

“什么意思?”

“在他删掉上传到网站的视频之后,他的电脑中过一次病毒。有人给他发了一封伪造的工作邮件。他以为附件是电子合同,就点击了下载,结果电脑中了木马。攻击者利用木马入侵他的云空间,删掉了很多文件,其中包括李伯言作品的资源。现在他手上连一部李伯言制作的电影都没有。”

“会不会太巧了?”

都匀毛尖苦笑:“确实有点。这种后门木马通常用于联合一组受害者计算机,以形成一个可被用于犯罪目的的僵尸网络。可那个攻击者却用它来删掉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件,简直就像故意阻挠我们寻找李伯言的作品一样。要不是那个人给我看了他的电脑被攻击的照片,我也不敢信他的话。”

“他的电脑是什么时候被攻击的?”

都匀毛尖望着自己的袖口思索了一会儿,回答道:“应该是在《夜游者》下映之后。”

“是在李伯言自杀之前吗?”我继续追问。

太平猴魁马上察觉了我的意图:“你怀疑攻击者是李伯言?”

“不排除这个可能。”我提醒他们,“李伯言十六岁就靠销售网络安全工具赚了上百万美元。她本人对木马病毒应该相当熟悉。”

太平猴魁不同意我的看法。“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一个创作者为什么要抹去自己的作品在互联网上的痕迹?”

我平静地说:“因为这些作品已经不再是她的荣耀,而是她的耻辱。”

两名猎人陷入了沉默。又过了许久,都匀毛尖终于回答了我的问题:“他的电脑被攻击的确是在李伯言自杀之前。但光凭这一点就认定攻击者是李伯言还是太牵强了。已经过去了这么长时间,现在就算想查攻击者的IP地址也无从下手。”

“这只是我的猜测,不一定对。不过那个人前脚在网上暴露自己有李伯言作品的资源,后脚电脑就遭到了木马病毒的攻击,这实在太巧了。我不觉得这是单纯的意外。”

两名猎人对我的话不置可否。太平猴魁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该说的都说的差不多了。你还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没有,我们可以聊一下接下来的调查方向。”

“没问题。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太平猴魁显然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思路非常清晰:“我们打算先找到《夜游者》的版权所有者。李伯言只拍了一部商业电影,她在电影圈的人脉并不广。再加上当时《夜游者》票房惨败,她的选择并不多。我们计划联络《夜游者》的发行公司,看他们有没有什么线索。”

这个方案也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佳方案。作为交换,我也说出了我的计划:“我准备跟刘淼还有林茂成谈一谈,或许他们能帮上忙。”

听完我的话,两名猎人都露出一副不敢苟同的表情。太平猴魁直率地建议:“刘淼和林茂成都只跟李伯言合作过《夜游者》这一部片子。《一天》是李伯言学生时代的作品,他们应该都没看过。你不如继续去找李伯言的大学校友。说不定会有收获。”

我婉拒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我还是想跟刘淼和林茂成谈一谈。”

见我态度坚定,太平猴魁不再阻拦,将两人的联系方式分享给我。这场非正式的全息会议随之告终。都匀毛尖下线后,太平猴魁也起身准备离开。我在她迈出茶室前将她叫住。“我还有一个问题。你如果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

太平猴魁转过身面对我,随意拨弄了一下柔顺的鬓发。“你问吧。”

“如果创作者明确反对,你还会去寻找失传媒体并使它们重见天日吗?”

太平猴魁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会。”

“为什么?”

“因为我寻找失传媒体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其他人的想法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不管是创作者还是旁观者反对我,我都不在乎。作品一旦被创作出来,它就不再属于创作者本人了。”

“但《夜游者》的主创团队不希望它在网上传播。这部电影是李伯言人生的滑铁卢。对其他主创来说,它带来的也只有痛苦的回忆。你们的所作所为不是在拯救李伯言的遗作,而是在揭所有人的伤疤。即使是这样,你也觉得无所谓吗?”

太平猴魁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虽然遭到我的质疑,她看上去依然没有丝毫动摇:“这就是我们和你的区别。你寻找《一天》是为了叶棠。而我们寻找《夜游者》是为了自己。我猜你永远不会成为猎人。这是好事。”

说完,太平猴魁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虚拟世界。我独自站在空空荡荡的茶室里,感觉受到了很深的误解。我并不是太平猴魁所说的那种一心利他的人。我探寻叶棠的人生轨迹,走进她的家都只是为了满足我的窥私癖。我之所以想跟刘淼和林茂成交流,也是为了弄清楚当年《夜游者》剧组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大口大口地吞食着叶棠和李伯言的过去,面对李伯言的作品时,我却踌躇不前,想为故人保留最后的体面。这并不是因为我富有同情心,只是同为创作者而物伤其类罢了。

当我摘下头显时,窗外已是繁星满天。我无暇欣赏美丽的夜色,飞快地写了两封邮件,分别发给刘淼和林茂成,请求与他们面谈。做完这些,我草草洗漱就上床休息了。这一夜我的梦既纷繁又破碎。梦里有叶棠、李伯言、高文,还有两名猎人。梦里太平猴魁的眼睛依然像清晨时分的金星一样明亮,但那也的确是一双冷酷的眼睛。

第七章

夜晚倏忽而逝。翌日清晨被闹钟吵醒时,我条件反射地从床头柜上拿起智能手表查看是否有新邮件。确认刘淼和林茂成都还没回复后,我无精打采地起床,随便吃了点冰箱里的东西,就背上背包走出家门。

医院一如既往地空旷而寂静。我按照流程检查了我负责区域内的所有医疗设备,核对并上传了最新试验数据,又和搭班的同事聊了几句天,然后熟练地钻进叶棠的病房。叶棠的模样相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又消瘦了一些,生命体征也下降了。我帮她翻了个身,又用镊子夹着用氯已定含漱液浸泡过的棉球为她轻轻擦拭了一遍口腔。确认她没有露出难受的表情,我才在她身边坐下,开始整理现有的线索。

一打开电子记事簿,我之前记下的关键词全部跳了出来,像宇宙中的行星一样漂浮在我周围。其中最显眼、最大的一个词是“钱”。我用手指将它拖到面前。

《夜游者》剧组纠纷的核心在于钱,这是毋庸置疑的。carpediem69指控这部电影只是李伯言用来敛财的工具。Walton认为李伯言并不像她自己所说的那样血本无归,反而剧组的其他工作人员没能得到应得的酬劳。如果他们说的是真话,那就证明《夜游者》的投资有水分,李伯言借拍电影的名义中饱私囊。依我看,这种可能性不大。凭李伯言的头脑和能力,她想赚钱有的是门路,根本没必要来蹚电影圈这摊浑水。退一万步说,即使李伯言真的靠《夜游者》发了财,那票房失利后她完全可以带着钱去其他国家逍遥,而不是一个人跑到智利,死在圣地亚哥一间破旧的公寓里。carpediem69和Walton对李伯言明显怀有恶感,他们的证词在我看来并不可靠。

我记下的第二个关键词是“版权”。Walton提到李伯言把《夜游者》的版权贱卖给了其他公司。我认为这件事值得玩味。虽然我不是专业人士,但我很清楚电影圈是什么样的:没有比这更势利的圈子了。《夜游者》票房惨败,它的版权绝不可能卖出好价钱。如果李伯言用这笔钱来还债或者开启新生活,那我还能理解,然而事实是李伯言拿到这笔钱后不久就走上了绝路。李伯言为什么要卖掉心血之作的版权?她用这笔钱做了什么?这两个问题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第三个关键词是“自杀”。Walton表示李伯言根本没还过债,反倒靠销售版权赚了一笔。如果他说的是实话,那么即使《夜游者》失败了,李伯言也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她有钱也有技能,完全可以在国外作为普通人继续生存下去,甚至过上较为体面的生活。可她放弃了这种可能性,选择自我了断,死前还疑似抹去了自己的作品在互联网上留下的痕迹。我不明白李伯言为什么如此决绝。而且她为自己选择的埋骨之地是智利。在过去的人生中,她与这个国家从未有过交集,但她却选择在那里长眠。这也是我不理解的地方。

最后一个关键词是“身份”:猎人们至今未能确认进入讨论群的两个陌生用户的身份。我不知道Walton是什么人,但我隐约觉得carpediem69与林茂成之间存在某种关联。都匀毛尖认为刘淼收到私信后跟老同事提了这件事,所以carpediem69才会跑到群里阻碍调查,这个推测在我看来有一定道理。carpediem69跟摄影师关系密切,自身又是美术组的成员,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人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林茂成。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我打开太平猴魁发给我的林茂成的简历。林茂成眉眼深邃,鼻头圆润,是典型的南方女孩。她本科和硕士都就读于世界顶尖美术学院,家境应该不差。我用专门的转换工具将林茂成的出生年月转换成农历,她的农历生日恰好是6月9日。这样一来,我基本确定了carpediem69的身份。刘淼对李伯言怀着同情和欣赏,与他交好的林茂成却对李伯言厌恶至极。这种差别到底从何而来,我希望与这两个人的会面能够给我答案。

我本以为还要等几天才能收到两人的回复。结果还没到下班时间,刘淼就给我发来了好几条消息,内容全部与叶棠有关。我在邮件里提到叶棠现在生命垂危,而她唯一的心愿是找到《一天》。刘淼表示他并未看过这部电影,但他愿意为我提供帮助。他也要求与我进行全息通信。与猎人们相比,他还多提了一个要求,那就是会面时我必须使用真实形象。

我从不害怕暴露我的真面目,毕竟在这个网络技术过于发达的时代,隐私只存在于理论中。因此我爽快地同意了刘淼的要求。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他发来一串会议号和会议密码,邀请我晚上九点面谈。我回复了一句“好的”,然后用智能手表给病床上的叶棠拍了张照。我猜刘淼大概会想看看叶棠现在的样子。

这天下班后我哪儿也没去,点了我最喜欢的那家烩菜馆的外卖,回到家吃饱喝足,然后一边听音乐,一边做力量训练打发时间。九点一到,我马上回到卧室,戴上头显。刘淼选择的见面地点是一家装饰艺术风格的小酒馆,墙面和皮质沙发都是热烈的红色,天花板上的射灯犹如一排排恒星,每个客人都被明亮的光线照得像舞台上的话剧演员。刘淼独自坐在墙边的卡座里,对着桌上的酒杯沉思。环绕在他身边的不同人种的NPC们一边享用美食,一边低声交谈。他们轻柔的说话声让我联想到用来助眠的白噪声。

我在刘淼对面的位置上坐下,朝他打了声招呼。刘淼慌张地说了声“你好”,握了握我的手。他的样子与太平猴魁给我看的照片几乎没有差别,只是脸上多了几道皱纹,头上多了几缕白发。他身上穿着深绿色麂皮猎装夹克,内搭灰蓝色衬衫和棕色领带,头发和络腮胡子都打理得一丝不苟,非常符合我对文艺工作者的刻板印象。还没等我进行自我介绍,他就着急地问:“叶棠现在怎么样?”

我给他展示了我之前拍的叶棠躺在病床上的照片,简单介绍了她现在的情况。听到叶棠恢复意识的概率接近于零时,刘淼垂下眼帘,用悲伤的语调自嘲道:“我以前总觉得叶棠会是我们剧组活得最久的那个,毕竟她是我们这群人里生活方式最接近正常人的人。看来,好人不长命确实是真的。”

我沉默地望着刘淼。作为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我没有立场去评价他对叶棠的看法。好在刘淼并未过多怀旧,简单平复心情后,就说起了正事:“谢谢你为叶棠所做的一切。虽然我没看过你说的那部片子,但只要是我帮得上忙的,你尽管开口。”

“你太客气了。我在医院工作,照顾患者本来就是我的义务。”我尽可能用委婉的方式说出我的目的,“《一天》是李伯言的作品。我想多了解一点关于她的事。据你所知,李伯言有没有那种用来存放作品的互联网账号?比如云空间或者视频网站。”

“应该没有。李伯言是做网络安全工具起家的。她对信息安全一直看得很重,从来不把任何重要的资料存放在云空间里,更不用提视频网站。而且她也很重视版权,之前《夜游者》上映的时候有人在网上传播盗摄的片段,她马上给对方发了律师函,所以网上根本找不到她作品的资源。”刘淼认真地回答。

我点点头,以示知悉。“还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李伯言学生时代制作过不少电影。但她去世之后,叶棠只发帖寻找《一天》。你觉得这部电影对她来说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刘淼眉头紧蹙:“我也不清楚。说实话,我根本不明白叶棠为什么要在网上发帖寻找李伯言的作品。以她们两个的关系,所有李伯言制作的电影她手上都应该有资源。”

我捕捉到了他话中的关键:“叶棠和李伯言关系很好吗?”

刘淼笑了一下,仿佛我问了一个相当滑稽的问题:“如果她们两个关系不好,你觉得李伯言会让叶棠做《夜游者》的制片人吗?”

“话虽如此,可我听说《夜游者》拍摄期间李伯言经常拖欠工资。再好的关系应该也扛不住吧。”

一听到关于钱的事,刘淼的表情就黯淡下来。“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说实话,也不能全怪她。原定的拍摄周期只有三十天。但我们拍外景时遇到了台风,不得不把拍摄时间往后延,人员和场地的开支都增加了不少。再加上拍摄时发生了坍塌事故,有工作人员受伤,应急局那边过来检查,要求停工整改,也多花了不少钱。电影的后期制作有一部分外包给了国外的工作室,那边刚接了活就开始闹罢工,最后不得已又换了一家,之前的预付款也没全部收回来。剧组的账目一直对我们几个组长公开,这些难事大家都知道,所以都没叫过苦,只想着上映了就好了。可惜后来……”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埋着头折磨自己的手指。我沉默地望着刘淼的头顶。如果我们现在处于现实世界,我肯定会给他倒杯茶或热水。然而我们面对的是彼此的幻影,我只能安静地等待他消化自己的情绪。又过了一会儿,我才谨慎地开口:“剧组的账目应该是由制片人负责管理吧。”

“对。钱的事基本都是叶棠在负责。”

“李伯言没插过手吗?我听说她在剧组一直独揽大权。”

刘淼果断否认:“没有的事。李伯言对其他人确实比较霸道,但她对叶棠一直很尊重。整个剧组,李伯言最信任的就是叶棠。”

“你觉得叶棠作为制片人称职吗?”

这个问题似乎戳中了刘淼身上的某个开关。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表达对叶棠的敬佩:“没有比叶棠更称职的制片人。她就像剧组的管家。李伯言精力都放在拍摄上。除此之外的所有事,包括伙食、住宿、场地、器材,全是叶棠在管,就连投资方和发行方也是她在应酬。当时叶棠白天陪我们拍摄,晚上还要去参加各种饭局,好几次把自己喝进了医院,这些剧组的人都知道。”

“我可不可以这么理解,李伯言负责电影的拍摄和制作,叶棠负责剧组的财务和其他杂事。”

“对。导演和制片人的分工本来就是这样。”

“那李伯言不可能瞒着叶棠把剧组的钱转走,对吧?”

刘淼脸色变了:“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我没有否认:“我从其他工作人员那里听说了一些事。他们对剧组财务状况的看法和你不同。”

刘淼深吸一口气,鼻翼因为愤怒微微翕动:“我不知道你是听谁说的。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李伯言不可能做这种事。她如果是那种一心只想着钱的人,根本不可能跑来拍电影。在软件公司挣的钱够她花了。当时为了拍《夜游者》,李伯言抵押了所有房子和车。你觉得这种人会贪剧组的钱吗?”

“可李伯言除了拖欠剧组工资,也拖欠租车公司和酒店的钱。再怎么说,也不至于这几个钱都拿不出来吧。”

刘淼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不是她想,是真没钱了。因为前面那些突发状况,《夜游者》从开拍到完成预算涨了接近50%。后期我们快穷疯了,每个人都在绞尽脑汁地省钱。电影里很多服装和道具都是我们用从其他剧组捡回来的破烂改造的。为了节省开支,我们甚至连家务机器人都租不起,大家排班轮流打扫做饭。都这样了,能不欠钱吗?”

“她后来还钱了吗?”

“我也不清楚。片子下映后,李伯言再也没跟我们联系过。我再听到她的消息时,她已经去了智利。既然她出了国,估计没还。”

“我听说《夜游者》下映后,李伯言把版权贱卖给了其他公司。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这件事她确实做得不地道,没跟我们商量。”

“你知不知道她把这笔钱用来干什么了?”

“谁知道呢。反正没给我们发工资。”刘淼苦笑道。

“叶棠为什么不劝劝呢?毕竟是你们大家的心血。”

刘淼笃定地说:“叶棠不知道这件事。听说《夜游者》版权被卖时她都快疯了,一直在用不同的号码给李伯言打电话,但李伯言都没理。他们两个当时已经闹翻了。”

“因为票房?”

刘淼摆摆手:“跟那个没关系。《夜游者》上映之后票房确实没有达到预期,不过横向比较已经很好了。它的上座率是同档期最高的,观众评分和媒体评分也都还行。那一年《虚拟世界》无宣发直接上线,把所有国庆档的片子都打了个措手不及。大家都知道票房不理想跟大环境有关,不是某一个人的责任,没人因为票房怪罪过李伯言。问题在于她的态度。首日票房一出来,李伯言直接躲起来了,不接我们电话,也不跟我们联络,一点导演的担当都没有。所以后来剧组其他人才会那么反感她。”

“那应该算李伯言主动拉黑了整个剧组。为什么说她和叶棠闹翻了?”

谈到这个问题,刘淼的语气变得不那么肯定:“离《夜游者》下映只剩两天的时候,叶棠和李伯言大吵了一架。李伯言把叶棠的办公室都砸了。当时我就在门外,隐约听了几句,应该是在吵关于补充协议的事,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反正这件事之后两个人就彻底闹翻了。”

我终于听到了想听的,上半身往前倾了倾。“是不是叶棠想和李伯言拆伙?”

刘淼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夜游者》票房惨败,大家都没拿到该拿的工资,谁也不想再谈这个项目。但我确实没想到她们会走到这一步。李伯言一直很依赖叶棠。我们剧组的核心实际上是叶棠,不是李伯言。”

“为什么这么说?”

“李伯言有才华,有眼光,但她不是一个合格的管理者。不是说她不懂人情世故,李伯言其实看人很准,也懂得察言观色。她很会应付那些社会地位比她高,比她更有权势的人,但她不屑于跟她认为低她一等的人搞好关系。每次我们做错了事或者说错了话,她都会明明白白地把不耐烦写在脸上。叶棠就从来不这样。”

“叶棠在剧组口碑很好吗?”

“叶棠的为人没的说。她在艺术上没什么天分,但在项目管理上是一把好手。她给我们安排任务,会提前替我们把所有可能遇到的困难都考虑到,而且论功行赏绝对公平。李伯言只要求我们干活,从来不关心我们家里的事。叶棠就不一样,我们每个人家里几口人,父母干什么的,她都一清二楚。我们家里有事,她会主动帮着协调工作,让我们回去看看。拍摄后期,剧组发不出工资了。那时候,制片组有个同事的老家房子屋顶开裂,必须重新装修。叶棠自掏腰包,私底下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回去把房子的事情处理好再回来干活。这种事李伯言永远干不出来。所以剧组背地里骂李伯言的多,骂叶棠的一个也没有。”

他的话又让我想起了终日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叶棠。无论叶棠曾被多少人信赖和夸赞过,如今这些身外之物对她来说都不再有任何意义。现在的她就像曾经的李伯言,面前只剩下暗淡的归途。

我将这些无谓的感慨埋藏在心里,继续若无其事地发问:“既然你们都对李伯言意见很大,叶棠为什么不跟她沟通呢?李伯言那么信任她,应该会听她的话吧。”

刘淼再次发出叹息声:“听得进去就好了。不过说实话,我觉得叶棠也没怎么正经劝过她。她对李伯言一向是无条件纵容。不管工作上还是生活上,她一直在给李伯言兜底。连跟投资方的合同都是叶棠带人去签的,就因为李伯言闹脾气不想出门。剧组好多人私底下都开玩笑说叶棠是李伯言的监护人。”

“叶棠为什么对李伯言这么好?凭她的能力,离开李伯言应该也能找到不错的工作。”

“我觉得是因为李伯言的才华。叶棠自身缺少天赋,但又向往艺术,所以她很容易被有才华的人吸引。她自己说过,她读本科的时候就特别欣赏李伯言,每次跟人聊起李伯言的电影都没完没了。李伯言大三那年在校外惹了事,叶棠还帮着她隐瞒,结果把自己电影社社长的位置都搞掉了。”

“她们两个大学的时候就认识?”我故作惊讶地问。

“对。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李伯言和叶棠本科读的同一所大学,不知道她们互相认识。”

“刚进校就认识了。她俩不是一个专业,是在电影社认识的。李伯言那个时候脾气比后来差多了。要不是有叶棠在,我觉得她在电影社根本待不下去。”

“李伯言惹了什么事?”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应该挺严重的,连校领导都惊动了。李伯言因为这件事没拿到学位证。她跟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当笑话说的。”

我脑海中又浮现出李伯言的评论区。在李伯言发布的大学毕业照下,有人骂她连学位证都没拿到还敢假冒大学生,看来并非无中生有。我暗自记下这件事,表面上依旧不露声色。“你觉得《一天》有没有可能是李伯言大学时候的作品?”

“如果是用AI做的,那很有可能。李伯言说她读本科的时候用AI做了好多片子,还在大学生电影节上得过奖。照你的说法,这部片子时长不长,人物单一,情节也很简单,多半是她学生时代的习作。”

我频频点头,表现出相当认可的姿态。刘淼似乎因我的反应受到了鼓舞,建议道:“你可以去找找叶棠和李伯言的大学同学,尤其是当时的电影社成员。他们中说不定有人看过这部片子。”

“我回去试试。谢谢你提供了这么有用的线索。”我注视着刘淼的双眼,真诚地说道。

刘淼笑中带着一丝苦涩:“不用客气,该说谢谢的是我。我和叶棠共过事,受过她的照顾。要说完成她的心愿,也应该是我。可我现在连回国看看她都难。真是麻烦你了。”

“你现在在国外工作?”

“对。外派。”

“还在干摄影吗?”

刘淼笑着摇摇头:“当然不是。我是工科出身,现在干回老本行了。”

“挺好的。跟以前的同事还有联系吗?”

“有几个关系比较近的,偶尔会在网上聊聊天。不过大部分都没怎么联系了。”

“他们现在还好吗?”

“还行吧,都转行了。我们聊天时偶尔还会聊到李伯言。以前我们对她都恨得不行,连她出事的时候都没说过一句好话。现在我反倒挺羡慕她的。其实想想,像李伯言那样过一辈子也挺好的。干自己想干的事,输了就愿赌服输,比一辈子浑浑噩噩强多了。”刘淼嘴角始终带着微笑的弧度,但他的眼睛周围一片死寂。

我没有接话。刘淼自顾自地陷入了回忆。“李伯言跑到智利后,发的最后一条朋友圈我到现在都还记得。‘Whereas a prolonged life is not necessarily better, a prolonged death is necessarily worse.’这话说的一点没错。长久地活着不一定更好。像李伯言那样的人,死了也有人寻找她的作品。像我们这样的人,死了只会变成某个没人访问的网页下的一行注脚,就连搜索引擎的爬虫都懒得光顾。”

我不想评价刘淼对死亡的看法,试图将话题引开:“之前那些向你打听《夜游者》的人,后来还来找过你吗?”

“没有。他们找到了吗?”

“没有。不过他们没有放弃。”

刘淼忧郁地说:“我希望他们放弃。不管李伯言之前做过什么,现在都一笔勾销了。我不想再看到其他人攻击她。”

“可这部电影也凝聚了你们的心血。它如果被发掘出来,说不定有朝一日能被大众所知,得到公正的评价。”

刘淼断然否定了我为他展示的微渺希望:“得到了又怎么样?能让李伯言活过来,还是能让叶棠醒过来?过去的就应该过去。我不想再回头看。我相信其他人和我一样。”

刘淼的话让我无言以对。我们的谈话就这样结束了。刘淼并没有马上退出全息会面,而是像在现实中一样,和我一起走出酒馆。门外是凹凸不平的石板路,茂密的常春藤探出围墙,将我们笼罩在绿荫之中。与刘淼道别前,我问了他一个问题:“李伯言自杀的消息传回国内时,叶棠是什么反应?”

刘淼双手揣在兜里,眼睛望着天边艳丽的粉色晚霞,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当时我在老家。剧组其他人给我发消息说了这件事。我收到后马上给叶棠打了电话。她反应比我还镇定。叶棠说,她对李伯言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了。李伯言眼里没有其他人,只有她自己。”

“你觉得这是她的真心话吗?”

刘淼重重地点头。“叶棠虽然看上去温和,但其实是个很果断的人。她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再回头了。李伯言抛弃剧组玩隐身那段时间,叶棠扔掉了她的所有个人物品,连一支笔都没留下。李伯言选择自杀,她可能会觉得遗憾,但绝不会后悔。”

“你确定叶棠扔掉了李伯言的所有个人物品?”

刘淼毋庸置疑地说:“我们都亲眼看到了。她什么也没留。”

我没有反驳他的话。然而我眼前却浮现出了叶棠卧室床头柜里那个黑色礼盒。盒子里装着一个黑色毛绒猫耳发饰,与李伯言拍毕业照时头上戴着的发饰一模一样。

第八章

结束与刘淼的会面后,我一连消沉了好几天。我不知道内心的压抑从何而来,只知道它像石块一样压在我心上,令我无论坐卧都必须弓着背,像回避伤口一样回避那股巨大的压力。只有当我注视着叶棠的脸时,重压才会稍稍减轻。为此,我在叶棠的病房从黄昏待到深夜,看着深蓝的夜色逐渐爬上她瘦削的身躯,宛如死神用披风将她从头到脚包裹起来。时间每过去一秒钟,她的呼吸都会变得微弱一些。我一边聆听叶棠的呼吸声,一边像构思分镜一样幻想着她与李伯言的过去。我能够清晰地想象出她们对视时的眼神、说话时的语气,以及走路时的脚步声。可每次快到结束时,画面就会变得模糊不清,声音也会不翼而飞。叶棠和李伯言的人生像一部残缺的电影,我始终被佚失的结局困扰着。

我夜以继日地思考叶棠与李伯言决裂的原因,甚至丧失了继续寻找《一天》的动力。直至收到林茂成的消息,这种状况才稍微缓解了一些。周六晚上,我像平常一样待在家里,一边玩着过时的网络游戏一边胡思乱想,期间突然收到了林茂成发来的邮件。邮件内容只有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叶棠怎么样了?”

我已经习惯了每个人都关心叶棠的身体状况,没有回答林茂成的问题,直接邀请她进行全息会面。林茂成给我发来一串会议号和会议密码。和刘淼一样,她也要求我使用真实形象。

林茂成选定的时间是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放下游戏机,关掉声控灯后就钻进了被窝。距离我闭上眼似乎只过了十几分钟,我听见了闹钟的声音。我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还没睁眼就伸手拿起了床头柜上的头显。

林茂成选择的会面地点比前两次都要宽敞,是充满现代气息的美术馆。四周都是一尘不染的白墙,上面挂着风格各异的画作。大厅中央突兀地摆着一张洛可可风格的红木长桌,和两把搭配红色靠垫的圈椅。林茂成还没上线,桌边现在空无一人。

借着这个空当,我开始四处转悠,这里似乎和逛真正的美术馆差不多。我在绘画上没什么造诣,看不出这些画作的精妙之处,只能像儿童一样凭本能去欣赏。在大厅里转了一圈后,我在一幅简约笔触的人像画前停下脚步。这幅画以一种上下颠倒的角度刻画了两个紧紧拥抱在一起的裸体女人。上面那个有着一头棕色卷发的女人跪在地上,膝盖以下就像消失了一样。下面那个红发女人双手环着棕发女人的后颈,让她将头埋在自己的胸口。在我看来,这幅画描绘的与其说是情欲,不如说是一种深切的依赖。

正当我思考画家的用意时,从我身后传来一个冰冷的女声:“那是席勒的画。”

我回过头,发现林茂成正站在长桌旁面无表情地望着我。她比照片中瘦了不少,颧骨明显凸了出来,眼窝变得更加凹陷,整个人锐利了许多。我还没和她打招呼,她就拉开椅子,自顾自地坐下了。

我走到长桌前,像林茂成一样不动声色地拉开椅子坐下。坐在我对面的人穿着合体的浅绿色粗花呢套装,白色丝质衬衫的飘带在领口处系了一个很大的蝴蝶结。她的左右两只耳朵戴着形状不同的金属耳环。只要稍有动作,流线型的耳环就会像鱼尾一样优美地摆动起来。无论衣着还是肢体语言,林茂成给我的感觉都像一个不事生产的人。

我以为林茂成会向我介绍席勒其人,或者告诉我那幅画的名字。但她什么也没说,像审视犯人一样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只好先把好奇心放在一边,简单说明了我的意图。听完后,林茂成连眉毛也没抬一下,直截了当地拒绝了我的请求:“我对李伯言学生时代的作品没有任何兴趣。我只想知道叶棠现在怎么样了。”

无奈之下,我只好将我对刘淼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并同样展示了叶棠的照片。看见已经行将就木的叶棠,林茂成并未流露出丝毫悲伤,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感。“希望她能走得安详一点。她这辈子过得太累了。”

这话听上去充满了隐情。我很想刨根究底,但为了完成叶棠的心愿,我还是选择继续打听《一天》的消息。“我不明白叶棠为什么要寻找《一天》。这部片子对她来说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林茂成回答问题时语速极快,而且几乎不需要消耗思考的时间:“对叶棠来说,特殊的不是《一天》,而是李伯言。即使李伯言自杀了,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可我听说叶棠在《夜游者》上映前就和李伯言闹翻了。”

“你听谁说的?”

我如实答道:“我之前见过刘淼,也是以全息会面的形式。”

林茂成对此嗤之以鼻:“原来是刘三水。你可真会挑人。整个剧组就属他最糊涂,除了工作什么也不知道。你从他那里能打听到什么?”

我忍不住为刘淼辩护:“他给我提供了很多有价值的信息。”

“比如?”

“他告诉我叶棠和李伯言是大学同学,而且是在电影社认识的。《一天》很可能是李伯言大学时期的作品。所以他建议我去找电影社的同期成员打听。”

“这些剧组每个人都知道。”

“他还说了一些他对叶棠和李伯言的看法,比如她们在剧组的口碑,还有她们两个之间的关系。”

“他说了什么?”林茂成来了兴致。

“他说李伯言有才华、有眼光,但对底下的人态度比较粗暴。叶棠是个很好的人,也很有能力,剧组的工作人员都很信任她。而且叶棠对李伯言一直无条件纵容。”

林茂成发出一声闷哼:“他是这么跟你说的?不愧是刘三水,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天真。”

“他的话有什么问题吗?”

“怎么,你对那两个人的事很感兴趣?”

我迎着林茂成锐利的目光,老老实实地点点头。林茂成似乎对我的诚实很满意,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舒服地窝在椅子里。“有些事告诉你也行,但最好不要外传。”

“这一点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将我们的对话内容透露给任何人。”

得到我的承诺后,林茂成开始讲述她眼中的叶棠和李伯言:“刘三水这个人心思比较单纯,一心想着工作。很多弯弯绕绕的东西他不明白,大家也不会对他说。他的话你听听就行。李伯言根本不是什么纯粹的艺术家,叶棠也不是什么老好人。”

“那依你看,她们是什么样的人?”

一提及李伯言,林茂成就开始冷笑:“李伯言的问题不是不懂怎么和人打交道,而是她太懂得也太热衷于利用和控制别人。《夜游者》开拍的时候,我毕业还不到一年。李伯言在网上看到我的作品,就直接飞到伦敦,在我的毕业典礼上把我拦下来,说她很欣赏我的才华,邀请我担任《夜游者》的美术指导。我从没见识过这种阵仗,头脑一热就答应了,连劳动合同都没签就进了剧组。进去之后我才发现,很多事情都和李伯言当初对我承诺的不一样。”

“你没签劳动合同?”很难相信,一个毕业于世界顶尖美术学院的人会作出这种选择。

“是啊。你一定觉得我是个蠢货吧。”林茂成自嘲地笑了笑,“不光是我,所有组长都没签劳动合同。我们没有工资、社保、医保,什么也没有。因为李伯言承诺电影上映之后会给我们分红。一般的工作人员倒是签了合同,但收入都是按照最低劳动报酬来算的,社保缴费比例也是最低那一档。剧组几十号人,除了叶棠都是被李伯言用花言巧语骗进来的。她说我们会拍出世界上最好的交互式电影,名留青史。实际上我们和电影都只是她敛财的工具。”

这个熟悉的说法让我想起了之前的猜测:“你是不是用过carpediem69这个网名?猎人们告诉我,一个叫carpediem69的用户跑到他们群里想阻止他们寻找《夜游者》,还发了一张电影的气氛图。”

林茂成一脸惊讶地望着我,显然没料到我会知晓这段隐秘的往事。不过她还是承认了:“没错。《夜游者》对我们这些参与过拍摄的工作人员来说就是一场噩梦。我不希望它再被任何人提起,更不希望它暴露在大众的视线中。”

“除了劳动合同,李伯言还做过什么过分的事吗?”

“李伯言喜欢挑拨剧组其他人的关系。她不希望我们过于团结,这样对她不利。因为我年纪比较小,美术组好几个人不把我当回事,我安排的工作他们都敷衍了事。我去找李伯言告状,李伯言嘴上答应会批评他们,结果一到他们面前就说我家有钱有背景,让他们别得罪我,搞得那些人对我意见更大了。李伯言经常做这种两头煽风点火的事。只有刘三水那种傻子才看不清她的真面目。”

“李伯言为人不行,这个我知道。为什么说她敛财?”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你知道兴诚资本吗?”

我摇摇头。

“兴诚是《夜游者》最大的投资方。《夜游者》的制作方是李伯言名下的文化公司。当时两边签的投资合同里有这么一条,如果影片制作成本超支百分之十以上,兴诚有权拒绝支付剩余款项,仅保留前期投资。《夜游者》拍摄期间,剧组因为台风和安全事故停工了很长一段时间,影片预算提高了不少。李伯言担心兴诚那边撤资,于是撺掇会计做假账。要不是叶棠坚决反对,她肯定就得逞了。如果这都不算利欲熏心,我不知道什么才算。”

“兴诚后来撤资了吗?”

“当然。《夜游者》超支了接近百分之五十,他们不想陷进这个泥潭。”

“那拍摄后期的资金问题是怎么解决的?”

林茂成皮笑肉不笑地说:“这就要问李伯言了。据我所知,剧组好多人的贷款现在还没还完呢。”

我感到匪夷所思:“李伯言让剧组的工作人员向银行贷款?”

“神奇吧。但事实就是如此。为了筹措制作经费,李伯言鼓励所有她认为有点家底的员工去借钱。银行、网贷、高利贷,什么都行。有几个人甚至被她哄得抵押了自己的房子。我也卖了几个闲置的包,凑了好几十万给她,现在想想简直疯了。刘三水父母都是农村人,家里没什么钱,宅基地又不能买卖,才勉强逃过一劫。所以他直到现在都不知道李伯言的真面目。”

我无法相信人工智能时代会发生这种事。“上班不拿工资,没有社保和医保,还要贷款给公司交钱。难道没人觉得不对劲吗?”

林茂成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她叹气的样子跟刘淼几乎一模一样。“如果置身事外,当然会觉得荒谬。但我们当时在剧组。自从《夜游者》开拍,我们一直维持着高度紧绷的工作状态,很少去思考与电影无关的事,也很少与外部社会接触。那种封闭的高压环境跟邪教内部还有传销机构差不多。不管李伯言说什么,我们都觉得理所应当,不会去反对她。”

“叶棠也同意她这么做吗?”

“那倒没有,叶棠不是那种人。李伯言也知道她不会同意,所以一直没跟她提这件事。不过纸包不住火,叶棠最后还是知道了。”

我想起刘淼说过,离《夜游者》下映只剩两天的时候,叶棠和李伯言大吵了一架。“是不是《夜游者》快下映的时候?”

出乎我的意料,林茂成坚定地摇了摇头:“叶棠在电影上映前就知道了。”

“她当时什么反应?”

“叶棠连做假账都不同意,怎么可能同意这种事?当时剧组有人跑去找叶棠借钱,说平台催还款催得太厉害,他顶不住了。叶棠这才知道李伯言让工作人员贷款给剧组用来拍戏,她之前一直以为李伯言拉到了国外的投资。事情败露之后,叶棠差点没被气疯,当天就和李伯言闹翻了。后来她连《夜游者》的首映礼都没出席。”

“叶棠和李伯言撕破脸了,其他人呢?”

林茂成无奈地摊了摊手:“还能怎么样?该借的钱都借了,该花的钱也都花了。事情已成定局。我们再怎么闹,也只是增加剧组的丑闻而已。大家都盼着电影赶快上映,哪怕票房砸锅,也好过整天提心吊胆。”

“《夜游者》上映之后,剧组对票房是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大家都料到了这个结果。首日票房一出来,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果然如此’。之前发生了那么多事,除了李伯言,没人还相信《夜游者》能取得成功。”

“叶棠也这么想?”

“我不知道叶棠是怎么想的。”林茂成发出苦笑,“李伯言跑了,她一个人留在剧组收拾残局,和刚死了丈夫的寡妇没什么区别。”

这个比喻让我原本沉重的心情缓解了不少。我忍不住冲着林茂成笑了笑。林茂成也对我回以微笑。气氛骤然变得轻松起来。

“李伯言自杀的消息传回国内时,叶棠是什么反应?”

“我不太清楚。当时我已经回家了。我打算把《夜游者》剧组发生的所有事都忘掉,就当作做了一场噩梦。在网上看到这个消息之后,我给叶棠打了通电话,说了些安慰的话。她应付了我几句就把电话挂了。她的语气还好,但我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整个剧组就属叶棠对李伯言感情最深。就算李伯言是个烂人,对叶棠来说,她也是独一无二的烂人。”

“叶棠为什么对李伯言这么好?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吗?”刘淼认为叶棠对李伯言的纵容是因为惜才。我认同,但不认为这是唯一的理由。

果不其然,林茂成给出了与刘淼不一样的答案:“怎么说呢,这个解释起来有点麻烦。如果叶棠去救助站领养流浪猫,她肯定会挑一只残疾得最厉害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觉得叶棠对李伯言的好是出于同情?”

“不是那个意思。”林茂成连连摆手,“如果你想要一只全心全意依赖你的宠物,你会选一只性格活泼、特别亲人的,还是选一只断了腿的?”

我理解了林茂成的用意:“你的意思是,对叶棠来说,李伯言就是那只断了腿的流浪猫。”

“没错。李伯言对叶棠的吸引力并不在于她的才华和能力,而在于她性格中残缺的那部分。叶棠特别关心那些家庭不好、性格有缺陷的人,经常主动替他们解决问题。这是她获得自我认同的方式。而李伯言是最能满足她这种需求的人。”

我没有接话。我不认同林茂成的观点。我理解有些人会通过向身处困境的人施以援手来满足自己的情感需求,我也相信叶棠是这样的人,但李伯言跟所谓断了腿的流浪猫毫无关联。在所有人口中,李伯言都是一个强势傲慢的人:她用花言巧语诱骗怀有艺术梦想的年轻人给自己打白工、逼迫会计做假账、挑拨手下人的关系。理想破灭之后,李伯言的选择是干脆利落地自我了断。这种人绝不会等待他人拯救,也不会被任何人的善意所控制。

虽然我不同意林茂成对李伯言的看法,但断了腿的流浪猫这个比喻总让我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我尝试在记忆中搜寻符合这一说法的形象。将张艺轩、刘淼和失传媒体猎人们一一排除后,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缺少生气的脸。这张脸眉眼深邃,眼角和眉梢微微下垂,脸部线条从太阳穴到下颌角逐渐收窄,是人工智能生成的高文的面孔。与野心勃勃的李伯言相比,沉默阴郁的高文更像是叶棠心仪的受了伤的小动物。或许这才是叶棠寻找《一天》的真实目的。对她来说,李伯言和高文本就是一体。毕竟李伯言创作《一天》时还是新手,缺少经验的创作者将一部分自我投射在角色身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叶棠苦苦追寻的既是高文,也是李伯言。这种执念的根源大约在于她的家庭。

林茂成显然也持有相同的观点。“叶棠之所以养成这种性格,跟她的家庭关系很大。她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两个人都移民去了国外,留她一个人在国内跟着祖母生活。叶棠的祖母性格很古怪,对她不怎么关心。所以叶棠长大后特别享受被别人需要的感觉,因为这是她小时候没能得到的东西。李伯言拥有叶棠缺少的艺术天分,又讨厌与他人交流,必须依赖叶棠这座桥梁。不管其他人怎么看,在叶棠眼里,她就是完美的。哪怕李伯言自杀了,叶棠还是在给她收拾烂摊子。”

林茂成的话将我的思绪又带回了省城那间狭小而阴暗的卧室。我想象着儿时的叶棠在那间屋子里的生活。她四岁被亲生父母抛弃,跟年老体衰的祖母一起生活在老旧的宿舍楼里,见证了汽车工业园从繁华走向衰败。她的房间没有玩具、游戏机、朋友的照片,只有一台老掉牙的台式电脑。她最出格的娱乐活动大概是在墙上贴满电影海报,然后一张张撕掉。在她的成长过程中,除了逐渐变得糊涂健忘的祖母,没有任何人需要过她。直到进入大学,加入电影社,遇见李伯言,她才第一次得到了机会。这不是叶棠的错。任何人在那种环境中长大,都势必会掉入那个名为李伯言的陷阱。

“你说的烂摊子指的是什么?”

“叶棠离开电影行业之后没有找工作,而是去学了石雕。听说她经常转钱给剧组那几个抵押了房子的人,可能是想替李伯言赎罪吧。”林茂成不无唏嘘地说。

林茂成的话解开了一个困扰我许久的疑问。叶棠的祖母是退休的高级工程师,待遇肯定不低。叶棠本人在职场上打拼多年,后来又转型成为专业的石雕匠人,应该也赚得不少。但她们的家却简朴得有些过分,除了照顾叶棠祖母的陪护机器人,连一件智能家具都没有。如果叶棠一直在资助那些被李伯言欺骗过的工作人员,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通过林茂成的描述,叶棠在我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但我对李伯言仍有许多不明之处。“她们两个闹翻之前,李伯言对叶棠态度怎么样?”

“不好。她在其他人面前还会装一装,但在叶棠面前从来不玩这套。”

“刘淼说,整个剧组,李伯言最信任的就是叶棠。”

一听到我用刘淼的话来反驳她,林茂成就有些不耐烦。“李伯言信任叶棠,跟她对叶棠态度不好并不矛盾。李伯言很会拿捏人,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花言巧语,她一清二楚。但她在叶棠面前从来不考虑这些,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我们都觉得她太过分了。”

“反过来说,这也能证明她把叶棠当作自己人。”

“李伯言对待亲近的人确实态度会更恶劣。她的家庭养出她这种性格的人一点也不奇怪。”林茂成应该是“原生家庭决定论”的忠实拥趸。

“我在网上看过一些关于李伯言的资料。她父母好像也是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

“没错。李伯言跟着她爸去了国外。她妈留在国内,很快就再婚了,又生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她爸虽然没有再婚,但一直忙于工作,几乎没时间管她。李伯言变成后来那副德行,她爸妈功不可没。”

“单从家庭来说,李伯言和叶棠其实挺像的。”

“但她们两个性格差异很大。叶棠的问题在于控制欲太强,而李伯言的问题在于缺乏安全感。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得到过爱,那他就不会相信世界上有人爱他。他会认为所有对他好的人都是别有用心,不断地用破坏性的方式去考验其他人的感情,直到对方转身离开。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有句话叫作‘如果你想测试一个玻璃杯的硬度,那这个杯子必定会碎’。我认为李伯言对叶棠就是这样。”

我沉默地望着林茂成。不得不承认,女人在某些方面确实有着可怕的洞察力。她评价李伯言的每一个字我都无法反驳。叶棠想要一个像残疾的流浪猫一样无法离开她的人。而李伯言想要一个无论她恶劣到什么地步都能接受她的人。她们的行为建立在同样的底层逻辑之上,那就是坚信自己永远不会得到纯粹的、无条件的感情。她们的信念决定了这是死局。不管角色有多努力,这个故事注定无法迎来美满的结局。

林茂成还想就李伯言和叶棠的性格发表高论。我不想继续听她高高在上地评价其他人,于是转移了话题:“《夜游者》快下映的时候,叶棠和李伯言是不是大吵过一次?”

林茂成思索了片刻才慢吞吞地回答:“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你知道她们为什么吵架吗?”

“不清楚。当时我们都不在场。”

“《夜游者》下映后,李伯言把版权贱卖给了其他公司。这两件事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不好说。以李伯言的性格,她可能是想报复叶棠。叶棠把《夜游者》当成自己的孩子,她听说这件事的时候都快气疯了。”

“可《夜游者》也是李伯言的作品。我觉得她不会为了报复叶棠故意糟践自己的作品。”

“当时《夜游者》对李伯言来说已经不再是她引以为傲的作品,而是她的耻辱,卖掉也不奇怪。在走上绝路之前利用手中仅剩的资源报复背叛自己的人,这很符合李伯言的性格。”

“背叛这个词会不会太重了?”

林茂成耸耸肩:“没人知道她们两个为什么闹翻。我也只是猜测。不过也有另一种可能。我跟很多前同事聊过李伯言自杀的事,不只一个人怀疑她是假死。”

这个猜测着实有些异想天开。我提醒道:“李伯言自杀上过智利那边的新闻。当地警方还透露了一部分现场勘查的结果。”

“新闻是新闻。没人看过李伯言的死亡证明,也没人看过所谓自杀现场的照片。李伯言之前从来没去过智利,她为什么非得跑到那里去自杀?如果已经决定要自我了断,那她根本没必要出逃,随便找间空屋子就行。既然选择了逃跑,证明她肯定另有目的。我怀疑李伯言为了躲避追债公司故意演了一出戏。凭她的本事,我相信她能骗过当地的警察。”

林茂成说得头头是道。我本想反驳,但仔细思考一番后,竟然找不到她话里的漏洞。的确,所谓的主流媒体未必具有权威性,百科网站上的介绍也不一定就是事实。是我被先入为主的观念误导了。这个失误并未令我感到沮丧,反而使我心中萌生出一丝隐秘的喜悦。我忍不住问:“如果李伯言真的还活着,你有什么想法?”

林茂成没有丝毫犹豫:“我会为叶棠高兴。”

我没想到林茂成会这么说。“我以为你很讨厌李伯言。”

林茂成坦然承认:“我是很讨厌她。但李伯言已经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即使她还活着,她也失去了她的事业、身份,还有唯一信任的人。她今后的日子不会好过。可只要她还活着,对叶棠来说就是莫大的安慰。如果叶棠还有意识,她一定会很高兴。”

虽然没有任何依据,但我认为林茂成是对的。即使叶棠和李伯言在《夜游者》上映前就已经彻底闹翻,即使李伯言为了报复叶棠故意贱卖了《夜游者》的版权,即使李伯言独自逃到国外,将所有烂摊子都留给叶棠收拾,叶棠依旧没有放下李伯言。当叶棠在那间狭小的病房中孤独地沉睡时,我相信她内心的某个角落仍然残存着李伯言的影子。

我找不到话语来形容我的感受,与林茂成相顾无言。我的视线越过林茂成的肩膀,落在了她身后的白墙上。墙上挂着的正好是我之前欣赏过的那幅画。画上的两个女人依旧紧紧地抱在一起。虽然看不见棕发女人的脸,但我莫名觉得她被困住了,动弹不得。红发女人温柔地环抱着跪在地上的棕发女人,可脸上并没有丝毫爱意,而是流露出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冷静的表情。

第九章

回到现实世界后,窗外已是艳阳高照。我走出房间,站在客厅外的空地上抬头仰望。楼上邻居阳台上种植的白花天堂鸟已经全部凋谢了。阳光透过浓密的绿荫,星星点点地洒在我身上。尽管气温依旧居高不下,秋天已经不可避免地到来了。

我从起床到现在水米未进,肚子一直传出咕咕的叫声,没站一会儿就回房做饭了。吃完用冰箱里的剩菜和隔夜饭做的豪华炒饭后,我打开电脑,开始搜索能够证明李伯言确实已经不在人世的证据。如林茂成所言,所有搜索引擎都找不到李伯言的死亡证明。智利调查警局和中国驻智利大使馆的官网中也没有任何与李伯言有关的信息。全网媒体在报道李伯言之死时使用的信源都是同一个,即她的个人词条引用过的那则来自智利媒体的新闻稿。

我查了查发布那则新闻稿的机构,是智利一家地方电视台。我又在中文网络上搜索这家电视台的名字,结果发现在拍摄《夜游者》之前,李伯言曾作为新锐导演参加过中国与拉丁美洲合办的国际电影节,而这家智利电视台恰好是电影节的合作媒体之一。也就是说,李伯言早在多年前就与报道她死讯的媒体有过接触。这不禁使我浮想联翩。或许林茂成和她的前同事们的猜测并不是捕风捉影。

为了找出真相,我决定从头梳理整件事。我利用人工智能将我与刘淼、林茂成和两名猎人的谈话录音转换为文字,然后提取出关键信息,与我之前从网络以及其他人那里获取的信息整合在一起,铢积寸累地拼凑出故事的全貌。叶棠自幼父母离异,被祖母一手带大。进入大学后,她在电影社结识了同样无父无母的李伯言,两人因为共同爱好成为了朋友。李伯言拥有出众的艺术天赋,但性格傲慢、人缘不佳。大三那年,李伯言在校外闯下大祸。叶棠因为包庇她失去了电影社社长的位置,李伯言则失去了学位证。毕业后,李伯言在软件开发企业工作了五年,积累了充足的资本后辞职成立自己的文化公司,开始筹备第一部商业电影《夜游者》,并邀请叶棠出任制片人一职。由于拍摄地点气候不佳等原因,影片预算超支严重。为避免投资方撤资,李伯言提议让会计做假账,因叶棠坚决反对才作罢。拍摄后期剧组资金断裂,李伯言要求剧组工作人员通过各种渠道贷款以筹措制作经费。叶棠得知此事后与她大吵一架,并拒绝出席《夜游者》的首映礼。受全息网游冲击,《夜游者》正式上映后票房惨淡,身为导演的李伯言临阵脱逃。距离《夜游者》下映只剩两天时,她重返剧组,与叶棠发生激烈争吵。两人就此决裂。《夜游者》下映后,李伯言低价售出影片版权,独自逃往智利,不久被媒体宣告自杀身亡。而叶棠通过参加政府组织的职业技能培训转型成为石雕匠人,一边照顾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祖母,一边协助以前的同事偿还贷款,直到一场意外事故将她变成了植物人。

尽管我已经厘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有一个问题我始终没想明白,那就是叶棠和李伯言究竟为何决裂。刘淼和林茂成对这件事的描述明显是矛盾的。刘淼说两人吵架时他就在门外,还隐约听到了一些细节。林茂成却说当时除了叶棠和李伯言无人在场。如果非要在这两个人的说法之中二选一,我更倾向于相信刘淼。林茂成回答其他问题时都是脱口而出,唯独回答这个问题时犹豫了片刻,而且没有提供任何有用信息,很难不让人怀疑她是在刻意隐瞒什么。

我在文字版谈话记录中找到对应的位置,反复阅读林茂成说的那几句话。问完这件事,我又问林茂成,李伯言贱卖《夜游者》的版权是否与她和叶棠决裂有关。林茂成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同时表示“以李伯言的性格,她可能是想报复叶棠”。我认为后半句才是她的真心话,因为她在说出“报复”这两个字时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既然林茂成认为李伯言在报复叶棠,证明叶棠一定做了一些在林茂成看来值得报复的事。联系刘淼提到的补充协议,和林茂成提到的背叛,我怀疑叶棠在与投资方的协议上动了手脚。

猜想有了,剩下的就是验证。我再度打开搜索引擎,找到《夜游者》的最大投资方,兴诚资本的官网。这家公司不是上市公司,没有对外披露信息的义务。我只能在官网的新闻资讯模块寻找蛛丝马迹。不管是在搜索栏中输入“李伯言”还是“夜游者”,结果都有且只有两个。第一篇文章发表于五年前,内容非常简洁,仅仅是宣布公司对《夜游者》这个项目进行了投资,并没有说明投资金额和投资方式。第二篇文章发表于《夜游者》上映后,是一篇撇清关系的公告。公告表示兴诚资本在《夜游者》预算超支后要求撤资,仅保留前期投资1000万元,占20%的权益,因此《夜游者》票房惨败不会对公司经营造成大的影响。这个说法与林茂成的说法是一致的。

既然兴诚撤资是事实,那么刘淼提到的补充协议就很可疑了。我心中隐约有个猜测,但没有证据可以证明。经过一番思考,我决定向两名猎人求助。听我说完前因后果后,太平猴魁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请求。对此我并不觉得意外。失传媒体猎人都是以好奇心为驱动,在互联网的海洋中遨游的鲨鱼。他们不可能放过一个摆在面前的血淋淋的谜团。

得到太平猴魁的承诺后,我又回归了平淡无奇的日常生活。我负责的病房来了一些新患者,也有一些患者永远地离开了。叶棠因为生命体征越来越不稳定,经过人工智能评估后被送进了特殊病房。特殊病房有着暖色调的墙壁和舒适的智能电动床。所有在特殊关怀医院工作的人都知道,患者一旦被送进这里,就意味着他的人生即将迎来谢幕。由于没有人来探望叶棠,她的病床正对着的照片墙上空空如也,没有家属在上面贴上她童年时的照片,再写一些祝福的话。我去了几次叶棠的病房,觉得那面墙实在过于单调,于是将李伯言的大学毕业照打印出来贴在上面。当叶棠沉睡时,二十二岁的李伯言始终面带微笑地注视着她。

调查工作已经临近尾声,我无事可做,经常躲在叶棠的病房用智能手表的投影功能看电影打发时间。接到太平猴魁的电话那天,我正坐在叶棠的病床旁重温《卡萨布兰卡》。刚看到伊尔莎来夜总会寻找瑞克,电话铃声就响了。我按下通话键,太平猴魁没有给我问好的机会,开门见山地说:“兴诚之所以发布那篇公告,是因为李伯言拿着一份假协议找上了门。他们为了避免假消息传到媒体那里,才主动出来澄清。”

“什么假协议?”

“《夜游者》上映后,李伯言联系兴诚,说按照之前签订的补充协议,双方应该按照五十对五十的比例共同承担损失。可兴诚这边根本没见过她说的那份协议。《夜游者》还在拍摄期间,兴诚就因为预算超支提了撤资,剧组也同意了。李伯言拿出来的那份协议虽然盖了兴诚的公章,但没人签字。兴诚专门找了人来鉴定,结果章也是假的。”太平猴魁的语气中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兴奋。此刻的她就像一个刚刚收到惊喜礼物的孩子。

“李伯言从哪儿搞到的这份假协议?”

“兴诚的人也不清楚。公章鉴定结果一出来,李伯言就没影了。不过他们都猜是叶棠。毕竟协议的事一直是叶棠在处理,律师那边也是她在对接。除了她,别人没这个能力。”

“有没有可能是兴诚和叶棠联手做局?现在的公章应该很难伪造。”

“有这个可能。不过即使是真的,李伯言也没法提告。毕竟她在那份假协议上签了字,还用那份假协议向银行申请了贷款。她的当务之急是应付银行。”

“李伯言用那份假协议向银行申请了贷款?”

“对。还贷了不少。叶棠可真是个狠人。”太平猴魁感慨道,“法人是李伯言,协议上签的也是她的名字。就算公章是叶棠伪造的,这口黑锅也背不到她身上。伪造印章罪再加上贷款诈骗罪,李伯言当时如果没跑,可能会被判十年以上。这可比讨债公司狠多了。怪不得李伯言什么都不要也要去智利。”

听完太平猴魁的话,我的耳畔只剩下刺耳的蜂鸣声。我下意识地按下挂机键,跌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我手脚发冷,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只剩大脑还在高速运转,处理着刚刚接收的信息。

电影还在继续。电话挂断后,演员们说话的声音又回来了。可我已经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了。我的视线无力地下滑,最终落在正在沉睡的叶棠身上。我不认识这个人,从未和她说过话。经过一系列调查,我以为我已经对她了如指掌。此刻我才明白,我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我确信是叶棠伪造了那份协议,算计了李伯言。因为李伯言不可能未经核实就在协议上签字,除非递给她协议的人是叶棠。问题在于动机。既然李伯言用那份假协议向银行申请贷款,证明当时剧组的资金链已经断裂。也就是说,叶棠决定算计李伯言,很可能是在她发现李伯言要求工作人员贷款给剧组用来拍戏之后。叶棠无法接受自己悉心保护的艺术家变成了满身铜臭的商人,因此选择用最严厉的方式对其进行惩罚。这是我能想到的一种可能。如果真是如此,我相信叶棠作出这个决定时一定经历了莫大的痛苦。李伯言承载着她的青春岁月和她对电影的追求。背叛李伯言,就等于同时背叛过去的自己和心中的理想。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叶棠在李伯言自杀后一直过着清苦的生活。她不是在为李伯言赎罪,而是在为自己赎罪。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可能。和林茂成谈话时,我发现了一个问题,但没有提出来。实拍电影是昂贵的奢侈品,VR实拍电影更是吃钱的巨兽。假设《夜游者》剧组有二十个人给李伯言送钱,平均每个人五十万,加起来也不过一千万。对一部VR实拍电影来说,这点钱连特效制作的费用都不够。要想顺利拍完整部电影,只能依靠其他筹资渠道。这一点作为局外人的我都能想明白,身为制片人的叶棠不可能不清楚。兴诚已经望而却步,其他投资者自然也不会蹚这摊浑水。以剧组当时的财务状况,想筹够钱,必须有人以身犯险。因此叶棠作出了选择。在李伯言和电影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相比前一种可能,后一种可能能够更好地解释李伯言为什么选择自杀。对叶棠来说,她只是用来实现梦想的消耗性工具。一向心高气傲的李伯言估计很难接受这个事实,所以才会卖掉《夜游者》的版权,用近乎玉石俱焚的方式对叶棠进行报复。叶棠大概也没料到李伯言会如此决绝。她发疯似的给李伯言打电话,因为没有得到回应愤而扔掉了李伯言的所有个人物品。但她依旧没有离开,独自留在剧组料理残局。直到此时,叶棠大概还是觉得李伯言会回来。毕竟大学时李伯言每次在校外闯了祸,都会回到电影社找她收拾烂摊子。带着这种信念,叶棠回到老家,一边照顾已经失去自理能力的祖母,一边等待李伯言的消息。不久之后,她读到了那篇来自智利媒体的报道,得知李伯言在圣地亚哥一间破旧的公寓里往自己头上套了一个塑料袋,并用一根橡胶管将塑料袋连到了燃气管道上。不管报道的真实性如何,所有人都相信了这个故事。曾经的同事纷纷向叶棠致以问候,她却没有作出任何表示。又过了一段时间,从不在网络上留下任何痕迹的叶棠在小众影视作品交流论坛注册了一个账号,然后发了一个主题帖,真诚地请求所有人帮助她寻找李伯言学生时代的作品。自始至终,她没有向任何人提及李伯言的名字。

没有重逢,也没有忏悔。这就是故事最后的结局。

基于第二种可能性构建出的故事几乎是完美的。唯一的问题在于,假如李伯言没死呢?

我坐在像死者一样安详的叶棠身旁沉思了许久。在我的右手边,贴着李伯言年轻时照片的白墙上,英格丽•褒曼扮演的伊尔莎与亨佛莱•鲍嘉扮演的瑞克已然重逢。瑞克复述着伊尔莎曾经的誓言。头上缠着纱巾的伊尔莎眼含泪水地请求他停止。在这对虚构的恋人面前,我心无旁骛地思考着李伯言的去向。李伯言逃脱了法律的制裁,抹去了自己的作品在网络上留下的全部痕迹。她现在想必已经更名改姓,过上了全新的生活。但我不认为李伯言彻底放下了过去。没有人能够忘记自己拼尽全力换来的失败。理想破灭留下的伤痕会结疤,但永远不会消失。作为一名创作者,我对此有着切身的体会。

我打开显示器,继续在浩如烟海的互联网中寻找线索。如果李伯言还活着,她身上那种旺盛的表达欲一定会驱使她留下一些信息。这些信息多半与《夜游者》有关。这部电影是李伯言最心爱的孩子,她不允许任何人恶意扭曲或诋毁它。这一点任何时候都不会改变。

我在各大电影评分网站上寻找着《夜游者》的名字。如刘淼所言,这部电影的口碑其实相当不错,只是大众知名度不高,评价人数偏少。大部分看过这部电影的人都对李伯言的专业素养给出了较高的评价。有人洋洋洒洒地写了好几千字,旁征博引地分析影片的场面调度和镜头语言。也有几个人在评论区写了一些关于这部电影的谣言,以及对李伯言本人的人身攻击。由于受到大量投诉,这些恶意评价都排在相对靠后的位置。我尝试查看这些评价的投诉记录,但没有权限。无奈之下,我只好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李伯言的个人词条。

国内外的百科网站都允许普通用户查看词条编辑记录。我将这些记录按照时间先后顺序重新排列,并将那些多次出现的IP地址标记为红色。李伯言在网上有很多“长情”的反对者。这些人在她死后依然试图用篡改词条的方式侮辱她。但是,有一个IP地址一直在跟这种行为作斗争,每次李伯言的词条被人恶意篡改,他都会第一时间将词条内容改回原样。我查询了这个IP地址的所在地。看到结果的一瞬间,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IP地址来自智利圣地亚哥。

我连着做了好几次深呼吸,勉强将躁动的心跳压下去,接着换了好几个查询平台,都得到了相同的结果。核实无误后,我下意识地看向床上的叶棠。叶棠依旧无知无觉地沉睡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看不见我所看见的,也听不到我的声音。不管叶棠对李伯言做了什么,我相信她曾无数次地期待过我正在经历的这个时刻。如今她的愿望成真了,但一切都已失去意义。

我注视着散发微光的显示器,脑子里一片空白。在我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我的手已经采取了行动。我点击李伯言个人词条右上方的编辑键,在人物生平的最后加了一句话,同时附上我的邮箱地址和电话。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的身体抢在我的思维之前向躲藏在那个IP地址后的神秘人发出了讯息。

“叶棠生命垂危。请联系我。”

完成修改后,我点击提交,然后继续安静地坐在显示器前,等待来自大洋彼岸的回复。此时《卡萨布兰卡》刚好迎来结局。伊尔莎与她的新伴侣一起飞向了自由。瑞克则与老友一同步入雾气蒙蒙的黑夜。我望着墙上他们的背影,耐心地等啊等。直到窗外的阳光彻底消失,整座城市进入梦乡,我也没有收到新邮件,或是接到来自国外的电话。

我没有起身离开病房,也不想下班回家,继续维持着雕塑般的坐姿,聆听着从窗户传来的城市的呼吸声。我也不知道我在等什么。不知过了多久,电量即将耗尽的智能手表发出清脆的提示音。我打开新消息,发现刚才被我修改过的词条内容已经恢复了原样。我立即查询了修改词条的用户所在地。

 IP地址来自智利圣地亚哥。

第十章

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经常会有这种体验。每当我读完一本特别合我胃口的小说,或者看完一部特别符合我喜好的电影,我都会陷入巨大的空虚和迷茫。这种感觉就像做了一场极其真实的梦。当梦境破灭,我无法分辨眼前的世界与刚刚消失的世界哪个才是真实的。我沉浸在他人的人生中,用他人的视角观察世间万物,被他人的经历牵动内心、耗尽情绪。回到现实后,我为眼前平淡的一切感到深深的失望。这种事在我的学生时代反复发生,以至于当我长大成人、进入社会时,我发现我变成了一个情感淡漠的人,没有什么能够真正打动我。我的人生被提前透支了。

从我硕士毕业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二年。在此期间我经历了求职、外派、失业、返乡,人生的可能性和不确定性被消耗殆尽。我变成了理性的观察者,旁观着整个世界。我本以为这种平静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然而在我遇见叶棠,并拼凑出她与李伯言的完整故事之后,我再次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空虚感。不知何时,我离开观众席,来到了舞台上。当灯光熄灭,我的生活似乎也随之落幕了。我又一次从人生的长梦中醒来。庄周因为梦见蝴蝶而迷失了自我,我却不知道梦中的我是叶棠还是李伯言。

我从未将我调查叶棠过去的事告诉现实中认识的人。除了我,没有人知道这个发生在过去的隐秘故事。我怀揣着这个秘密,每天照常上下班。在医院其他工作人员面前,我依然是那个沉默寡言的维修工程师。没有人知道我背地里花大力气挖掘陌生人的隐私。我渐渐习惯了这种双重生活,也逐渐理解了那些挖空心思寻找失传媒体的人到底在寻找什么。太平猴魁说我永远不会成为猎人。我认为她是错的。

弄清楚当年《夜游者》剧组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后,我决定换一种方式寻找《一天》。李伯言梦想落空,同时又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所以她决绝地删除所有作品的备份,与自己的导演生涯道别。凭她的技术水平,我不认为互联网上还残留着《一天》的片段。但我可以根据看过这部电影的人的回忆,用人工智能将其还原。这是我能做到的事。

于是,我通过那个告知我李伯言姓名的熟人,联系了很多和她打过交道的电影社成员。遗憾的是,他们都对《一天》毫无印象。我不得不再次转向互联网。这一次我瞄准的是李伯言的评论区。在李伯言发布的大学毕业照下,有人骂她连学位证都没拿到还敢假冒大学生。既然这个用户知道如此私密的事,我猜他在现实中肯定认识李伯言,多半也认识叶棠。

我点进这个谩骂者的主页。这个叫作“与拉玛相会”的用户仍在更新自己的社交媒体,发布的大多是一些日常生活中的琐屑,比如深夜下班后吃到的砂锅粥,去海边旅行时拍的浮潜照片。从内容来看,账号的所有者应该是一名年轻女性。除开辱骂李伯言的时候,她似乎一直是一个热爱生活、积极向上的人。

我给“与拉玛相会”发了一条长私信,告知她叶棠的现状以及我寻找《一天》的前因后果。和刘淼以及林茂成一样,“与拉玛相会”很快发来回复,关切地问了许多关于叶棠的问题。我也从聊天中得知了她的真实身份。“与拉玛相会”不仅是叶棠和李伯言的同级校友,也是电影社的成员,因为李伯言恶劣的性格一直对她相当反感。她从未看过《一天》,但她为我指了一条我没有想到的路。

“与拉玛相会”告诉我,当年李伯言之所以被学校取消学位证,是因为她大二时入侵公交集团的系统,利用全市公共交通工具上的视频终端放映自己制作的电影。这项大胆的黑客行动持续了将近一年,没有被任何工作人员察觉。后来李伯言主动向其他人吹嘘自己的壮举,一些看不惯她的人偷偷向市长热线举报,公交集团这才得知她的所作所为,向公安机关报了案。由于缺少实质性证据,李伯言最终只受到学校处分,并未承担任何刑事责任。在她的恶行暴露之前,每个在上下班高峰期登上单轨列车和公交车的乘客都有可能看到李伯言的作品。“与拉玛相会”建议我从这些人身上下手。

我坐在电脑前,望着屏幕上“与拉玛相会”发来的文字,迟迟没有回复。我试着去想象那个画面。在最令人窒息的早高峰时段,前往工作场所的人们手里拽着拉环,在密不透风的车厢里摇摇晃晃、昏昏欲睡。在他们疲惫的面孔上方,电视机正在播放李伯言制作的独立电影。没有人知道自己正在目睹一场犯罪活动。这个场景充满了微妙的戏剧性,同时也让我觉得似曾相识。我无端觉得我应该是其中一员。

我关掉和“与拉玛相会”聊天的页面,打开李伯言的个人词条。李伯言进入大学是在十四年前。她入侵公交集团的系统,是她大二那年,也就是十三年前发生的事。这项黑客行动持续了将近一年。也就是说,十二年前,任何人在高峰期登上省城的公共交通工具,都有可能看到李伯言的作品,其中自然也包括我。

我仍清楚地记得那一年发生的事。对我来说,那是辛苦而充实的一年。我得到了硕士学位,在导师的推荐下顺利进入心仪的企业从事研发工作。新入职那段时间,为了照顾刚做完胰腺癌手术的我妈,我经常坐着城际公交在老家与省城之间穿梭。我周五一下班就火急火燎地往家赶,利用周末的时间替我妈打扫卫生,收拾房间,提前买好她下个星期要吃的菜和要用的生活用品,然后周一早上天不亮搭公交车回省城上班。我很难在空气浑浊的公交车上入睡,旅途中要么望着窗外绵延不断的青山和点缀其中的房屋发呆,要么盯着车里唯一一块屏幕。公交车上的电视经常放映一些我从没听说过的冷门电影,其中或许就有李伯言的作品。虽然我已经忘了当时在车上看过些什么,但我有一双能够洞悉过去的眼睛。

我向来是个理性的唯物主义者。但不得不承认,这一刻,我被这种强大的宿命感击中了。我拿起智能手表,在应用管理中心里找到多年前下载的长途汽车售票程序。随着轨道交通的普及,城际公交的客流量早已大不如前。很多线路都被取消了。从我老家到省城的线路虽然还保留着,但班次也从一天三趟削减为一天一趟。线路详情页有公交车的实拍照片。车辆外观与十二年前几乎没有差别,只是车身上的广告从能量饮料换成了全息网络游戏。光是看着那辆熟悉的蓝色公交车,我就克制不住地选择了购票。我知道此行未必会有收获。无论如何,我都想踏上这场通向过去的旅途。

这一夜我没有睡好,整晚都在做关于从前的梦,梦境破碎又迷离。我买的是第二天早上六点的票。为了准时上车,我五点就从床上爬起来,五点二十出门,步行前往小城唯一的客运站。此时城市尚在睡梦之中,街上看不到半个人影。浓重的晨雾笼罩着一切,路灯只能勉强照亮行道树的树冠。我在漆黑的道路上踽踽独行,完全看不见自己的步伐。即使没有指示牌和斑马线的指引,我也清楚地知道该去向何方。这条路我走过太多次,哪怕闭着眼也能抵达目的地。

凌晨六点,我等的那趟车准时停在了站台前。我登上空无一人的公交车,通过人脸识别完成支付,然后向车尾走去。车里的座位分布和从前别无二致,只是曾经是驾驶室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刚毕业那年,我每次坐这趟车回省城都会遇到一名皮肤黝黑、头顶稀疏的中年司机。他经常帮坐车去城里卖菜的农民搬运背篓和蛇皮口袋。到达省城后,他通常会去车站旁的一家面馆吃一碗红通通的小面。我和他有时会在那家面馆的饭桌上聊天。知道我家的情况后,司机说了不少开解我的话。大约七年前,全省的公交车都完成了自动化改造。我从此再也没见过那名司机。

我习惯性地挑了一个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我的左后方坐着一个身穿黑色夹克,头发花白的老大爷。他坐在不靠门的一侧,正好位于我的视野盲区,所以刚才在站台上我没看见他。老大爷用戴着劳保手套的手扶着前面的椅背,望着窗外沉思。我不知道他是否是我的幻觉,但还是说了声“早”。老大爷一动不动,没有回应。我默默收回视线,也像他一样出神地凝视着窗外。

甜美的女声播报完目的地后,车辆缓缓启动。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那一瞬间,奇迹发生了。原本空荡荡的公交车突然变得人满为患。几乎所有座位上都坐着操着一口方言的农村乘客。他们穿得比城里人厚实,男人头上大多戴着鸭舌帽或八角帽。过道和爱心专座旁的空地上摆满了他们带来的背篓和菜篮子,以及同样塞得鼓鼓囊囊的蛇皮口袋。车里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泥土气息。所有人都精神焕发,积极地交流着近期的天气和蔬菜的价格。刚毕业那年,我每次坐这趟车回省城都会见到这样的场景。这些人是我老家附近镇上的农民,在我的前一站上车,背着自家种的蔬菜和水果去城里销售。我有时会从他们手上买几斤新鲜的脐橙或脆李,带到实验室分给其他同事。农民们感谢我减轻了他们的负担,每次都主动给我打折。托他们的福,我的返程之旅从不寂寞,而且总是甜蜜的。可惜我妈癌症复发去世后我很少再坐公交车。我再也没吃过那样好吃的脐橙和脆李。

我听着其他乘客聊天的声音,心情不知不觉变得轻松了许多。我将头靠在玻璃窗上,看着大巴车灵活地在山路上穿梭。在山与山之间,城市正在逐渐苏醒。随着大巴车不断前进,立交桥上的路灯陆续熄灭。运送货物的大卡车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数不清的汽车汇成的闪亮车流。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随着红绿灯的指引走走停停,像归巢心切的工蚁一样涌向一栋栋高耸的写字楼。我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我在这座城市拥有过一间面积十二平方米的单人办公室,一处两室一厅的住所,一个租来的停车位,和无数孤独的夜晚。我清楚地知道,这里没有我的位置。直到今天,这一点也不曾改变。

离发车过了一个多小时,公交车抵达了市中心的客运站。绝大多数乘客都会在这里下车,步行去附近的菜市场摆摊卖菜。以前我也会在这一站下车,然后换乘地铁去公司上班。今天我没有目的地,只想抵达终点。我没有起身,跟随重新变得空荡荡的公交车继续前进。

过了市中心,工业区越来越近。之前我去拜访叶棠家时走过这条路线。这一次我看到的并不是汽车工业园如今的萧条景象,而是它的全盛时期。大片白色的标准化厂房像巨大的积木一样镶嵌在平整的土地上,与连片的菜地仅一路之隔。上万套汽车内饰等功能型产品每天从这里出发,通过公路被运往沿海地区的整车制造厂,完成组装后再从国际物流港被运送至海外。近十万工人以及他们的家属在这里工作、生活。工业园附近的美食街和步行街每晚都人头攒动。我和同学周末经常来这边吃晚饭,然后沿着工业园边缘的人行道一边吹风一边散步。当我趴在栏杆上俯瞰灯火辉煌的园区时,我觉得这里就像城市的心脏,一刻不停地泵血,将富含氧气和养分的血液输送至城市的各个部位。现在这颗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我不知道那些工人和他们的家人如今身在何方。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将会去向何处。

公交车在高架桥上孤独地行驶着,将鳞次栉比的高楼全部抛在身后。按现在的时间,外面理应天光大亮,但我眼前依旧是茫茫的雾气。我不知道这是真实还是幻象,继续靠在玻璃窗上,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长时间单调的机械噪声让我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半梦半醒间,我隐约感到公交车来到了城市的边缘。这里有这座城市相当罕见的大片开阔的空地。以前政府每年过年时都会在这里举办盛大的烟花表演,后来因为空气污染问题改成了无人机演出。我和朋友一起来看过几次。我清楚地记得五彩斑斓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的姿态,以及它绽放时的声音。那是城市一去不复返的黄金时代。如今这里已经空无一人。我本该就此睡去,但内心深处隐秘的渴望一直令我保持着清醒。可能是我的愿望过于强烈,奇迹再一次发生了。一朵朵形态各异的烟花突然腾空而起,在没有星星的夜空中璀璨地绽放,照彻这曾在之地、不在之地。

我听着车窗外热闹的声音,闭上双眼,像退潮时的海浪一样,安然陷入过去的迷梦。梦里有我从前的家,有年轻时的我妈,也有叶棠和李伯言。梦境的高潮,我看见一个样貌平平无奇的年轻人从床上醒来。他的身旁躺着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第十一章

不需要闹钟,高文也能在每天早上七点准时醒来。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照进了房间。身边的人依旧香甜地睡着。他揉揉眼,翻身从床上坐起,从床头柜中取出提前打了结的麻绳,熟练地套在身边人的脖子上,双手向后用力。开始那人使劲蹬了几下腿,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声就逐渐变得微弱,直至完全消失。

例行公事完成后,高文才起床穿衣洗漱。他的早餐很简单,两片吐司、一个煎蛋加一杯牛奶。吃完早餐后,他脱掉尸体身上的衣服,将其对折起来,用保鲜膜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装进早就准备好的大行李箱里,最后放入除味用的活性炭。做完这些事,高文看了一会儿书。十点一到,他就戴好帽子、口罩和墨镜,拿着车钥匙,拎着行李箱出了门。

高文租的房子自带一个用砖墙和铁皮大门围起来的小院,他的车就停在院子里。这是一辆毫不起眼的二手黑色SUV,最大的优点是后备箱空间够大。他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打开车载音响,在欢快的音乐声中一路驶向城郊。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他在一个巨大的山洞前停了下来。

这座人口流失严重的西南小城旅游业并不发达。城郊的地下溶洞都未开发,完美地保留着原始的模样。高文戴上矿灯,拎着沉重的行李箱艰难地走进山洞。里面一片漆黑,隐约能听见水流潺潺。经历了上亿年地下水溶蚀的石灰岩难以行走,高文不敢下得很深,摸索着走到石笋边,将箱子推进漆黑的地下河。箱子砸在河床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高文松了口气,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出口。

走出山洞,外面阳光灿烂。高文看了一眼手表,时间是下午一点。他还剩下十八个小时的生命。

如果你的生命只剩下二十四小时,你会做什么?二十四岁之前,高文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二十四岁之前,高文是一名普通的在校大学生,学着一门没什么前途的专业,导师和蔼,同学友善,发过几篇论文,只等着毕业成为一名普通的研究员,像其他人一样平淡地度过一生。但在二十四岁的某天早上,他对未来的一切构想都化为了泡影。

那是个平凡的日子。此前高文没有遭遇任何意外,也没遇见过什么可疑的人。他仅仅是在出租屋的床上醒来,然后看见了躺在身边的另一个自己。

当时他愣住了,然后用力揉了揉眼睛。不管他怎么观察,躺在身边的确确实实就是他自己,穿着一样的灰色睡衣,留着一样的平头,长着一样的脸,痣的大小和位置也完全相同。那个人睡得很香甜。高文呆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个人终于动了。高文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才七点十分。那个人翻身坐起来,一看清高文的脸就惊呆了。

这是高文二十四年来度过的最漫长的一个早晨。在最初的震惊过去后,他和另一个自己坐下来详细地交换了彼此的经历,确认他们的记忆完全相同,并不存在所谓的穿越。这天他们都没有离开房间。高文发消息向导师请了假。他们吃着泡面,在不足三十平方米的出租屋里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夜幕降临时,高文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和迷茫。

他知道另一个自己也有同样的想法。他们僵持着,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高文打破了沉默:“睡吧。”

他们摸上床,像早上一样紧挨着躺下。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望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高文的心像被一块巨石压着。但他还是很快进入了梦乡。

早上七点,最坏的可能性成真了:房间里有四个一模一样的人,两个醒了,两个还在熟睡。高文看着另一个先行醒来的自己,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默契地拿起枕头,闷死了另外两个还在熟睡中的自己。

高文从小到大没打过架,并不擅长打斗。好在他的对手同样如此。他和另一个幸存下来的高文互相掐着对方的脖子。高文抓起书桌上的水杯,狠狠砸在另一个自己的脑袋上,趁对方没回过神,又将碎片刺进他的太阳穴。渐渐地,他不再挣扎了。

这天高文去了一趟实验室,回来的时候开着一辆刚租的车,车上有一口袋食物、三个行李箱、若干卷保鲜膜和一大袋活性炭。他填饱肚子后将三具尸体处理好,驱车直奔城郊,将三具尸体都扔下了悬崖。做完这些事,高文坐在车里抽完了一整包烟。他丝毫感觉不到幸存下来的喜悦。因为他不知道明天他还能否如此幸运。

那场杀戮过后,高文办了休学,退了房,用病逝的父母留下的遗产买了一辆二手车,从二线城市来到这座偏远的西南小城。他在镇上租了一间平房,深居简出,除了购买必须的生活物资外不与任何人打交道。高文与从前的师友全部断了联系,将所有空闲时间都花在研究发生在他身上的神奇现象上。

高文做了很多简单的实验。为了研究复制发生的范围,他尝试过穿着好几件衣服睡觉。第二天早上七点醒来时,他发现另一个自己身上同样鼓鼓囊囊。为了研究复制能力能否传递给其他生物,他向农民买了一只小鸡。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用透明胶带将小鸡缠在手上。第二天醒来时,他拥有了两只一模一样的小鸡,第三天时变成了四只。高文杀死那四只小鸡时既兴奋又恐惧。他知道他永远不能将这些事透露给任何人。

高文最好奇的一个问题是:复制究竟是如何发生的?为了解答这个问题,他买来摄像机和三脚架,安装好后摆在床脚。第二天早上照旧处理掉另一个自己后,他一边喝着牛奶一边观看昨晚的录像。

为了不放过每一个细节,高文将速度调到最慢,每秒二十四帧一帧一帧地看。前面的录像一切正常,七点时画面里凭空多了一个人,从前一帧到后一帧没有任何过渡。高文知道,凭他自己是不可能找出原因了。

录像还揭露了另一个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事实。从晚上十一点到第二天早上七点,高文一直安稳地躺在床上。七点过后他身边多了一个人。刚刚诞生的复制体睁开了眼睛。旁边的本体依然沉睡着。高文终于明白了,最初的本体,真正的高文,早在那天早上就死在了枕头下。每天的他都杀死了昨天的自己。今天的他不过是昨天的他的赝品。

理解了这一点后,高文对着摄像机无法抑制地狂笑起来。笑声回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仿佛他刚刚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知道真相后,高文自暴自弃了一段时间,之后又像燃尽的火堆一样平静了下来。他清楚这种情况不可能改变。复制体醒来后绝不可能坐以待毙等着本体醒来。那天早上的杀戮已经明确告诉了他这一点。在争抢生存空间时,即便面对自己,人也不会手软。

因此他只能接受。高文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平静地生活着。早上起床后处理尸体,中午回家做饭,下午读书,晚上锻炼身体。他在院子里种了三角梅,每天精心打理。他的生命只有二十四小时,这些花却可以长久地活下去,每当春风拂过便开出鲜亮的花朵。它们是高文生命中仅有的亮色。

三角梅凋谢后不久,高文的院子来了一位访客。一只瘦小的橘猫从栅栏的缝隙钻进院子,怯生生地打量着高文的家。高文给它煮了鸡胸肉。橘猫跟在高文身后进了屋。晚上他上床睡觉时,橘猫便窝在墙角,团成一个毛茸茸的球。

第二天早上高文是被猫叫唤醒的。他睁开眼,看见一只猫蹲在他的腿上,另一只一模一样的猫蹲在地上。两只都在朝他喵喵叫。高文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翻身从床上坐起。两只猫都被他过大的动作吓到了,一前一后地往屋外跑去。

高文光着脚追了出去,经过餐桌时顺手拿起了上面的小刀。猫虽然小但是很灵活,在院子里上蹿下跳。他抓住其中一只,用刀割开了它的喉咙。另一只则从栅栏的缝隙钻出去逃向了树林。

高文将死猫扔在院子里,想回屋洗洗手上的血。另一个他已经醒了,站在门口茫然地望着他:“怎么了?”

“那只猫复制了。我抓了一只,另一只跑了。”高文喘着粗气,“穿上衣服,给我搭把手。”

他们穿好衣服,戴上帽子、口罩、墨镜,拿上刀和生肉走进了树林。他们一路学着猫叫,把切成细条的生肉到处撒,想把橘猫引出来。橘猫显然惊魂未定,他们找了一个上午也没发现它的踪迹。直到太阳升至最高处,他们才找到零星的血迹。他们顺着血迹走到一条小溪旁,橘猫正躺在一块布满青苔的石头上哀叫着,一条后腿上血迹未干。

高文走到橘猫身边蹲下,拎着后颈把它提了起来。他一点也不想伤害这只猫,它只是一个无害的生命,仅仅因为接触了高文,就被迫分享了他被诅咒的命运。但2的平方是4,2的4次方是16,2的8次方是256,2的16次方是65536。他别无选择。

杀死橘猫后,高文用手给它刨了个坑,把它埋在了小溪边。他回过头望着本体,本体也沉默地望着他。高文现在一点也不想跟本体自相残杀。他的求生欲从来没这么低落过。

他从口袋里掏出小刀递给本体:“杀了我吧。你才是本体,你应该活下去。”

本体没有说话,从他手中接过小刀。高文闭上眼。终于可以结束了。

疼痛迟迟没有到来。高文睁开眼,发现本体割开了自己手臂上的大动脉。他坦然地迎着高文的目光:“新事物建立在旧事物的废墟上。新生命诞生在旧生命的死亡中。这才是世间应有的道理。”

高文无言以对。他扶着本体慢慢坐下,本体在失去意识前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把我和那只猫埋在一起吧。”

埋葬了本体后,高文带着两手泥土独自回到家。院子里空落落的。谢尽了春红的三角梅在风中寂寞地招摇着。高文走进卧室,在椅子上坐下,把脸埋进手臂里。他从未如此疲惫过。

对面的墙上挂着他每天都要撕去一页的日历。日历高高在上地俯瞰着他。日历的封皮上仍然留着高文在发现真相那天亲手写下的话:祝今天的你幸福快乐。

第十二章

从梦中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床上,面对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智能手表上的时间证明我已经睡了十几个小时,但我依然头脑昏沉,四肢也酸软得像刚跑完马拉松。昨天发生的所有事,包括我在公交车上所见的一切都渺茫得像前世的往事。比起大梦初醒,这种感觉更像重获新生。

我从床上坐起,习惯性地穿好衣服,去厨房里弄了点吃的。又是一个阴天。没有开灯的客厅昏暗得像是晚上。我食不知味地吃完早午饭,脑子里依旧是一团浆糊。收拾好碗筷后,我不由自主地走进卧室,在电脑前坐下,打开惯用的电影制作软件,开始绘制分镜。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我知道这是我应该做的事。这一瞬间,我和故事中的高文似乎完全重合了。

这一次的制作比以往困难得多。以前不管制作什么题材的电影,我都不需要克制自己的喜好,因为那是独属于我的作品。但这一次我是在复刻别人的作品。我希望它具有李伯言的色彩,而不是我的。我必须从头到尾将自己隐藏起来,小心翼翼地模仿李伯言的风格。我一边回忆那个梦,一边艰难地绘制着分镜。《一天》的色调很冷,镜头却四平八稳,没有令人不适的摇晃和过快的切换,有一种娓娓道来之感。从李伯言的作品来看,她的性格比我想象中的更沉稳,也更阴郁。

创作缓慢地进行着。我晚上在电脑前绞尽脑汁,白天还要操心叶棠的状况。不需要人工智能和医护人员的专业意见,任何人凭肉眼都能看出叶棠危在旦夕。我能为她做的并不多。我定期给叶棠病房里的花瓶换水,每当花瓣开始枯萎就换上新的鲜切花。我还按照刘淼和林茂成提供的叶棠的喜好,时不时地在病房里播放她喜欢的电影和歌曲。为了让她睡得更好,我将从省城带回来的那个黑色礼盒放在了病床旁的床头柜里。尽管我已经竭尽所能,叶棠的情况还是在一天天恶化。我很清楚,如果我不能在叶棠去世之前让她看到《一天》,那么一切都是徒劳。

经过三个星期的痛苦劳作,我终于完成了《一天》的复刻版。说实话,我对这部作品并不满意。虽然它大致还原了整个故事,但许多细节都与原版存在差异。不过即便如此,它也是叶棠当下唯一能获得的安慰。为了不被其他人打扰,我决定在值夜班的时候为叶棠放映这部她期待已久的电影。

夜晚的特殊关怀医院寂然无声。与搭档换班后,我没有像平时一样老老实实对每个楼层进行巡逻,而是带着我提前准备好的《一天》备份偷偷溜进叶棠的病房。这部电影的长度只有十二分钟不到。我不需要很长时间,被发现的几率不大。但我还是紧张得后背冒汗,开启经颅电刺激设备时手都在发抖。这种不安又兴奋的心情和我第一次参加电影节,当众放映我的作品时的心情如出一辙。当我按下启动键时,我甚至感到一种神圣的使命感。

电影开始了。

我坐在叶棠的病床旁,眼睛死死盯着脑电图仪的屏幕,等待着放映结束。这部电影由我制作,我对它的每一个镜头都了如指掌。只要看到进度条上的时间,我就能立刻想象出对应的场景。我一边回忆电影的情节,一边观察脑电图的波形变化。电影开场后的前两分钟,叶棠的脑电波一直保持着平稳。剧情由现在切换为过去之后,屏幕上的伽马波开始增强。这种频率在30到150赫兹之间的脑电波与一些高级的脑功能,比如认知和记忆密切相关。伽马波的强盛,意味着大脑正在努力工作。我从来没在叶棠的脑电图上看到过这样的波形。

电影继续向前推进。经历了一系列实验之后,高文终于察觉了真相:每一天的他都杀死了昨天的自己。今天的他不过是昨天的他的赝品。剧情进行到这里,屏幕上出现了阿尔法波与伽马波的跨频率耦合,以及西塔波与伽马波的跨频率耦合,且前者更为突出。这种相互作用一般出现在健康人类的认知过程和回忆过程中。我不知道叶棠在回忆些什么。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我深吸一口气,紧扣十指,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去干涉放映。叶棠感受不到我的焦虑。她的表情和身体依然放松。她的大脑中正在进行她此生或许是最后一次盛大的表演。当电影来到最高潮,高文在小溪边亲手杀死那只猫时,屏幕上的伽马波出现短时激增,令我想起烟花升至最高处,绽放出绚丽的色彩。随后,每一类脑电波的功率都开始下降,如同烟花的余烬悄无声息地落入浓重的夜色。

我猛地站起来,望向病床另一侧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叶棠的心率正在急速下降,马上就要跌破临界值。正当我犹豫要不要按下报警键时,床头柜上叶棠的智能手表突然响了起来。我拿起手表,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来自国外的虚拟号码。

我将目光投向床上的叶棠。她整个人已经瘦脱了相,完全看不出刚入院时的模样。这一眼令我清醒了过来。我将智能手表放回原位。就在这一瞬间,叶棠的血压和心率跌破了正常值,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急促的警报声。医护人员很快就会赶过来,对叶棠实施抢救。好在电影已经结束了。

眼见一切都无法挽回,我反倒平静了下来。无论如何,我都实现了叶棠的心愿。即使结果不尽如人意,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我在病床旁坐下,握住叶棠的手。她的手干燥而温暖,一点也不像濒死之人的手。我感受着从掌心传来的热量,内心前所未有地放松。

床头柜上的智能手表再次响了起来,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我抽不出手去查看来电号码,只能坐在病床旁胡思乱想。我不知道这通电话是谁打来的,也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打来的。我唯一知道的是,无论电话那头的人想说什么,对叶棠而言都已毫无意义。

尖锐的电话铃声还在继续。而我对此无动于衷。这一刻,无论世上发生什么都与我毫无关系。我安静地坐在漆黑的病房里,紧握着叶棠的手,等待着医护人员到来。

审校:佳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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