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约12600字,预计阅读时间25分钟
正文:
第一章
滴滴滴——
急促的响铃将我从睡梦中惊醒,带来一阵心悸。而手机的主人简池还在我身侧安然地打着小呼噜。干涸的嗓子发不出完整词句,我将他推醒。
“是我老板。”简池坐起身,按下投影键接通通讯。一个苍白人形轮廓投影在我们床头,逐渐显形,无论见到多少次都同样惊悚。
“八点半之前准备好汇报材料,会议室摆上台签……”只应出现在商场展台上的人偶低头俯视着我们,用一张没有五官的白板面孔严厉地发号施令。身旁简池乖顺地一一答应。
“你和老板打个商量,请他对你多开放一点虚拟人格的权限呗。我倒也不是想看他的脸,但如果有人一大早非得把脸怼到你面前,他至少应该让自己不那么像恐怖片。”我抗拒地将脑袋埋进枕头,想逃进方才中断的梦境。
“你再睡会儿,我先去洗漱。”简池对我的抱怨置之一笑,翻身起床。
“昨晚我梦到我们一起去海边。朗月高悬,万物凝定而沉默,浮现出白日里忽视的细节。只有海浪,前仆后继地奔袭,咆哮,像反复试探的狗——”
“要迟到了,我只能再等你五分钟。”简池打断我的絮语,随手将雨伞放入我的挎包。
“知道啦,你打断我会想不起的。”我猛灌一口水,按动牙刷,努力抓住退潮的梦境。
“一个梦而已,赶紧出门才是正经事。”他拉开大门,电梯在楼层间磕绊的声音变得清晰。
一阵焦躁涌上来,右手开始无意识地颤抖。
我像一阵风,刮过卧室,客厅,最后追到电梯口。
“放走了一趟电梯。”简池的视线飘来一瞬,又回到愚蠢的楼层显示器上。两台电梯与我们的楼层都相距甚远,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你的衣领没翻好。”
就不能帮我翻一下嘛。我撇撇嘴,将临时抓到的钥匙和手机丢进挎包,腾出右手。不受控的痉挛已经平息。
轿厢十分拥挤,衣服的馊味和头发的油臭争相击鼓传花,我熄了继续拉简池絮叨的心思,专注屏息。
“海潮漫上小腿,将脚下的沙子掠走,我们伫立原地不动,于是越陷越深。沙子埋过我膝盖,海水没过我胸口。月光下,世界洞明,而你看向我的眼神,也和月光一样,淡漠无痕。”梦的后续没有说出口的契机。我在心里把它梳理出来,努力记下。
早高峰的苦役不单在于拥挤,还在于一触即发的火星。从家开车到我单位的十分钟,途经三个红绿灯,简池已经骂了不下五句脏话。
“你再怎么发牢骚,前面的司机都听不到。”我忍不住火上浇油。
他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他究竟想说什么,我开始臆测。“不用他听,你听到就行,你不赖床啥事没有”,会是这句吗?还是“为了送你上班我快迟到了,抱怨两句都不行”?未出口的话是一个谜,谜面已经写在他的眼神里,我无法视而不见。
“你太敏感了。”简池这样评价过我,那时候我们手牵手在校园行走,香樟投下斑驳的碎光落入他眼眸,让这句话听起来像一句亲昵的玩笑。那么现在呢?我依然过度敏感,可他避而不提。想说未说的话,能忍多久呢?我试图给这句话寻找一个不伤人的可能场景,揣着谜底逆推谜面。可它无法圆融地安插进我们相处的任何瞬间,永远像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带着责难,尖端向我。
我承认,自己实在想得太多。但简池数月以来不冷不热的态度,总像在酝酿一场暴风雨。我希望这场雨水来得早一点,这样就能下得小一点,可他依旧在蓄力。于是我审视生活中每一处细节,在脑海里一遍遍预演可能发生的对话,搜寻他会占据的高地,探查我能稳住的论据。
如果简池冲我开心地笑,忧虑便偃旗息鼓,可当他露出讳莫如深的表情,猜疑又会卷土重来。或许我该去找个心理医生聊聊。
第二章
“你为什么不先和他的虚拟人格长谈一次呢?”好友提出建议,“你们俩这么忙,最好都去弄个虚拟人格,能省不少事儿。”
虚拟人格技术我并不陌生,当年我和简池相识,还多亏了这阵热潮。只是后来软件收费了,我就此停用。
那时我大一刚入学,简池大三,虚拟人格技术还停留在“人工智障”阶段,作为一个横空出世的乐子,以人传人的方式在院内飞速扩散。当时,全息投影还颇为昂贵,只在产品发布会上用作演示,投射出主讲人的形象,和主讲人并肩而立,哥俩好一般讲着双簧。原本只是一场平平无奇的成功发布,怎奈一位从我们学院毕业的学姐在后台忙中出错,将主讲人的私人聊天记录误收录进语库。早先临时投喂的样板数据量太小,后台语库瞬间被私人记录淹没,前端顿时发生断崖式的“车祸”。当时的几大名场面,至今仍活在互联网的记忆里,诸如“收集用户所有社交平台的数据,生成完整的反馈回路——会对导师叫爸爸,狗都不用”之类“已读乱回”,连竞争对手都放不出更狠的话了。世人皆爱围观翻车,产品生动而缺德的形象又挠在大众的痒处,发布会以旁逸斜出的姿势获得了空前的成功。
那会儿,陌生同学见面,第一步是添加社交软件好友,让双方的虚拟人格率先破冰,套取基本信息后才展开真人对话;社交效率显著提高,尬聊现象基本绝迹。演变到后来,大家都默认放开基础权限,建立私人站点以供自动回复,同时派出自己的虚拟人格广撒网,依据对话长度,给投契程度较高的人选增加权重。
软件没有向我推荐简池,但我心血来潮查看聊天记录时,却屡屡见到他的名字。除非现实生活交集频繁,程序间的自动对话不会开启这么多次。可聊天记录已经这样长,软件却仍拒绝将他推送给我。我们究竟有多不投机?我好奇点开内容,看到一个奇怪而有趣的灵魂。
他找来各类离谱的问题拷问“我”,“我”每次都乖乖上当,挣扎出一个有失偏颇的回答,继而在他的挤兑中装死自闭。活脱脱一段饱受智商碾压与言语欺凌的血泪史!
这位能把我的虚拟人格聊自闭的人才当然是个真人。我也照猫画虎摸去他的站点,原样丢出那堆刁钻的问题,打算采用降维打击一雪前耻。迎接我的却是一句:“终于等到你了,林杉。”
我收回思绪,转向好友:“假如我和他的虚拟人格谈崩,还来不及调整表达方式,他回来看到记录再骂我一次,我得有多冤啊。”
好友笑得喘不上气:“你让他对你开放最高用户权限,拷贝下来独立运行就不怕泄密了。”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拉着简池踏入一家线下门店。推开磨砂转门,店内竟如雪洞一般,素净的厅室正中留出一块矩形的白砂地,陈设一庭枯山水。花岗岩碎石形成的白砂被扫帚勾画出细致的青海波,齐整的波浪分流处是两块错落的浮石,古朴无锋,意蕴浑圆,让人为之一静。
柔和的灯光下,一位店员摆出随时恭候的热情笑容迎上前来,挥手召来一道光屏,细致地向我们展示解说。和简池对视一眼,我们都看出对方眼中的心动。
热心的店员带领我们穿过拱门来到里间,我这才发现她没有脚步声,原来是一道虚拟人格的投影。在她语调轻柔的引领下,我们签下一叠权限允许协议,分别躺进银白色的舱体,在机房沉闷单调的白噪音里阖上双眼。
“林杉。”两道同样熟悉的声音将我唤醒,我揉揉眼睛。
看着面前连表情都如出一辙的真假简池,我忍不住大喝一声:“六耳猕猴,还不速速现回原形!”
简池无奈地看向我,而AI简池听话地蜷缩成一团白光,闪烁几秒才复又舒展成简池的模样。
“他比你可爱。”我凑近AI简池上下打量,伸手探入它胸口,光幕如水纹般破开,将我的手掌吞噬得严丝合缝,“我要叫他小简,比喊你亲切。”
“我吃醋了。”简池敷衍道,目光甚至没有从显示屏中密密麻麻的协议上移开。
“吃什么醋,协议对我更优厚一些吗?”我故意逗他。
“嗐,还真是,”简池指着一句话喊我看,“虚拟人格的复刻仅限于用户本体的行为模式和对话习惯,不受用户本体智力和记忆范围的限制,且自动关联大数据库……”
我猜到后面没有好话等我,双手抱臂瞪他。
“所以你的虚拟人格,智商提升幅度比我的高出不少,算是为你单独开放了精神层面的高度美颜。”他一本正经地总结。我扑上去打他。
确认住宅管家拥有足够安全的防火墙后,我们将各自的虚拟人格统统接入家庭局域网,24小时持续运行。所有社交软件都对接得十分顺畅,头像左下方更新出一明一暗的双人图标,以示“存在非本人回复的可能”,作为对社会知情权的一点小小保障。简池和我像旧社会的奴隶主并肩负手而立,满意地看到浮空屏幕中,未读邮件一封封分类存档,云端上的文件夹规整得能参加军演。
自此,我们步入了人生的新阶段,将两个人的生活过出四个人的热闹。
有时我下班晚归,开门会听见女孩子甜腻腻的撒娇声,神经便一阵抽搐。
“简池我警告你,不许诱骗我单纯的虚拟人格,我的优雅人设不容篡改。”我抖落满身鸡皮疙瘩,提出抗议。
“不要这么容易炸毛,格局打开一点。”简池蹲在冰箱前鬼鬼祟祟,“你能通过我对杉杉的指令,发现攻略我的切入口,这难道不好吗?”
“哕。”我无情回应,凑到他身边指指点点,“不要再偷偷塞啤酒进去了,冰两瓶还不够喝吗?”
虽然在嘻嘻哈哈中轻巧带过,但闲下来的时候我又难免多想。简池是在嫌我不够温柔吗?他改造我的虚拟人格,是不是因为对我不满?诚然我做不到像AI那样小意殷勤,可他的掌控欲和虚荣心未免也太强了。他的理想型根本就是一个对他百依百顺的洋娃娃吧!
打住打住,如果为这个和他吵架,又会显得我小题大做,轻描淡写地回敬才是正道。
或许我也应该让小简加大对我的关注比重,这样简池就会明白他的做法有多伤人。同时作为一种侧面提醒,我也希望简池能认真回应我所有的突发奇想,在我受挫时帮我分析给我安慰,而不是轻描淡写地掠过我言语的重峦叠嶂,像飞鸟越过高山。
但我很惊讶地发现,小简并不需要调整。
因为AI理所当然对每个人都会百分百认真地回应。换句话说,状态饱满的简池就是我所希冀的样子。可他太忙,太累,也太习惯于我的碎碎念。我们的交流总会被日常琐事打断、切碎,浩浩荡荡地碾过,散落一地未尽的话头。
或许我应该收拾起纷繁而飘忽的心思,学着像他一样,做一个只看地面,不望星空的人。和万千凡人一样,彻彻底底地埋头入红尘,腌渍进柴米油盐,张口家长里短,闭口鸡零狗碎。
不,这太可怕了。简池必不会喜欢这样的我。
我躲进厕所,按下冲水键时,悄声偷问:“小简,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啊?”
小简低沉的声线温柔回应:“我喜欢你,写进了基因里。”
第三章
不知是工作太累还是感冒着凉,近来简池每天夜半鼾声如雷,动静堪比装修现场。
几度深夜被震动模式的简池吵醒后,我搬去次卧,简池沦为住在我隔壁的兄弟。他对此接受良好,甚至膨胀到口出狂言:“杉杉,撒个娇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我刚举起枕头瞄准他,我的投影就及时赶赴现场,遵从指示,快到我来不及阻拦。
此战,简池胜。
我落荒而逃,将和我毫不相似的黏腻女音关在门内,甚至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太没有原则了。可思及我大学毕业便义无反顾跟他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还为此和父母展开多番争吵,我忽然失去立场。或许我的杉杉只是比我诚实。
做脑域扫描的时间节点有些微妙,恰巧是我对他最患得患失的时段,所以我的虚拟人格不会恃宠而骄,乐于为他改变自己。这不是虚拟人格的问题,是我的问题,虚拟人格只是如实呈现出我碍于情面不愿承认的内心想法罢了。
我也喊出杉杉,浏览它和简池的记录,意外发现简池会对它讲很多话。他会倾诉工作中的困境,坦承自己受挫的经历,笑言白天出过的糗,抱怨人际交往的烦恼。我看到他沉默之下的暗涌,那些他难以当面向我诉说的困扰,以及,羞于当面表达的爱意。
原来,只要我的态度软化一点,我们之间的相处可以这样深刻。
我冲动地折回卧室门口,却听见自己的虚拟人格正以极其温柔的声音回应他,字字句句都恰到好处。我冷静下来,寻思还能说点什么新鲜的。没有。于是我转头倒杯凉水,将这份尴尬灌进肚肠。
那就让最好的我去对付他好了,我心安理得地回房喊出小简,同它吐槽难缠的客户。
小简和杉杉一样,是很好的交谈对象,不必费心照顾它们的情绪,却时时能感受到对方的关怀。依靠这种取巧的方式,简池满足虚荣心,而我得到安全感,我们都拥有了想要的生活,因而对彼此有了更多的包容。
只是,我们越来越少独处,衣食住行以外的对话都在一墙之隔同对方的虚拟人格展开,一旦忙起来或许半个月都想不起来查阅对方的聊天记录。我告诉自己,这是难得的平衡,时代在进步,我们都值得拥有状态饱满的爱人,享受轻松的伴侣关系。我已经很久没有为简池不经意的一句话耿耿于怀,为他一个眼神而坐立不安了,小简不吝表达的爱意包裹着我,而简池对杉杉的依赖也让我与有荣焉。
这是一段琉璃般纯澈透亮的日子,完美到近乎虚假。我沉浸在这份愉快的轻盈里,难免忘形。
直到部长打来内线电话邀我喝茶,我才惊觉自己疏于情绪管控,激怒了公司一位重要客户。那尊大佛似乎从来没有学过如何和人类正常交流,颐指气使的姿态像在呼喝路过的猫狗。通讯录里,我给他的备注是“帝王蟹,小心长鳌”。在我沉溺于自我怀疑中时,尚能足够小心地应付他,也正因此,杉杉一直做得不错。直到最近他接连推翻我的方案后命我回到第一稿,我没忍住讥讽了几句。
可眼下他状告到部长,我也只好低头认错,假称是杉杉被人恶作剧,收纳了我年少无知时的一些过激语录,今后一定注意检查。部长忙不迭替我打圆场,好赖遮掩了过去。
挂掉通讯,部长问我,使用了多久虚拟人格程序。
我佯装出一副不甚熟练的样子,轻描淡写:“上个月刚安装的。”
部长笑出声:“第一个月数据保护,用户无法添加新样本。若在店里就出了问题,早该暴露了。”
我哑然片刻,顾左右而言他。
好在部长看起来并不介意:“你有接触亲近的人的虚拟人格吗?”
“我同男朋友的虚拟人格对话更多一些。它很甜,比我自己的虚拟人格更让我亲近。毕竟镜像这件事情,多少还是有点吓人。”我承认。
部长关切地提醒我:“不要太沉醉于虚拟人格,反倒忽视了真实的人啊。”
我很惊讶由她向我指出这一点。公司内风传在她儿子急病去世后,她因为无法再孕,在技术尚未成熟的时候便斥巨资定制儿子的人格投影。这个投影已持续运行了六年,按时间推算是我大二的时候。
“同他的虚拟人格交心,要比和他本人容易。”我坦承,“当然,我也明白这种感受是不正常的,我会努力调整。”
“虚拟人格再好,终究是被割裂的历史。你们无法拥有未来。”部长的语气平静而沉重,让我深受触动,“只是斯人已逝的权宜之计罢了,一种自我补偿的精神鸦片。”
我忍不住问她:“脱离本体的虚拟人格一点也不会成长吗?”
她回答:“这就要看数据量了。”她儿子早期在社交网络上发布过很多情绪化的文字,完全收录进程序后影响深远,至今虚拟人格的谈吐间仍带有一股中二的少年气。但他们之间每一次对话都是数据的输入,她尝试据此倾向性地引导,带来的改变虽然微小,但确实存在。
无瑕的琉璃裂开缝隙。我的思绪回到门店中那庭枯山水,纯洁,精致,透出侘寂的美。可无论这取自山野的神魂有多精妙,终究是尊假山水,没有生命,不会真的流动。
我恍然意识到,我们的虚拟人格和本体的鸿沟在悄无声息地扩大。我能理解这个逻辑,就像阳光照射角度不同的对照组植株一样,我和当初的人格建模在一天天的琐碎日常里分道扬镳。如果我和简池不能直接深刻参与进对方每天的生活,而偷懒选择替代品,那么归根结底,我们正在越走越远。
我向简池表达出这份担忧,简池表示认同,愿意尝试和我回归最初的相处模式。
然而由奢入俭难。饭桌上,我向简池抱怨我的帝王蟹客户,顺口提及他对杉杉说起过的他的同类型客户,以示感同身受。简池却义愤填膺地打断我,如孔明附体般神勇,洋洋洒洒痛陈他那位客户的十宗罪。幸而当事人未能列坐,否则想必要步王朗吐血之后尘。
待他停下话头,我碗中饭菜已空,锃亮的碗底映照出我尴尬的沉默。我想附和两句,但他没有留下任何发挥的空间,总不至于要现场检索几句新的脏话吧。更让我难过的是,今天刚刚发生的我的帝王蟹之灾,此时已经毫不重要了,连同我和部长被迫低头的委屈,一并被轻飘飘地带过。
就像匆忙翻过的一页书,我知道他没有看,但书本已经合上。
如果就连崭新的事件、层次分明的故事,和真实汹涌的情绪,都无法顺畅地向他吐露,我也不知道我们究竟还能面对面谈论什么。
简池也被我的沉默吵醒,同我对视片刻,重又低下头清扫盘中饭菜。在这份寂静里,他的咀嚼声突然变得格外明显,有如春蚕过境,蝗虫越野,我莫名觉得十分难以忍受,于是无声离席。
我躲进房间,独自品咂这份挫败。被对方的虚拟人格娇惯太久,我们或许都失去了认真倾听的能力,只一味地寻求自我表达,忘了如何真诚回应对方。不过现在放弃为时过早,只要感情还在,这些都不是问题。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和简池都有些束手束脚。同时开口又一起停下,礼貌地轮番发言,像在参加小规模的论文答辩。我们彼此的回应也颇为拘谨,再没有早期肆意的玩笑。因为玩笑代表着冒犯,虽然不想承认,但我们之间微妙的平衡或许的确经不起一次似真似假的冒犯。
我们明知自己有不足之处,却仍不可避免地暗自将对方同虚拟人格做对比,去感受巨大的心理落差。我的不安全感悉数回归。我们僵硬努力的样子太滑稽,好像在共筑一个巨大的谎言,骗骗对方,也骗骗自己——或许内心深处,我们真的不再关心对方。
无计奈何时,我甚至会同时调出杉杉和小简,想看看我们能做到的最好样板。可它们的相处中,尽是我们往日的影子。是啊,它们分明就是最初的我和简池。时序递嬗,光阴荏苒,而我们却还在旧问题上来回纠缠。
我沮丧地坐起身,唤出小简,轻点它脑门:“男朋友太讨厌怎么办?”
小简理智地回答:“分手就能解决的事情,不要拖到离婚才能收场。”
很好,谢谢建议。我绝望地仰倒回去,拿被子蒙过头顶。
第四章
端午三天短假,父亲致电喊我回家。经过近一年工作的磨练,我自觉已经是一个清醒而理智的成年人,可以冷静地正面解决问题,遂满口答应。
没想到简池不愿同往:“有工作要忙。”他轻描淡写,躺在沙发上刷着闹人的短视频,连多一句解释都不愿给。是一定要出现场,还是外派出差,或者通讯联系足矣?这样的回答可打发不了我。
“拜托啦,自从上次和爸爸不欢而散已经半年了,你知道我只有他一个亲人。”我撑住膝盖弯腰看他,故意微微侧头,不甚熟练地软下口气。简池还能吃这一套吗,我心下忐忑,他肯定背着我天天让杉杉对他撒娇,所以现在我会平白无故地陷入与自己的内卷,这都是他的错。
“真的有工作。”简池无动于衷,隐隐有些不耐烦,“你父亲应该也不欢迎我吧,大过节的就不去给他老人家添堵了。”
现在撒娇果然不好使了,我翻了个白眼:“也还好吧,爸爸只是不想我离家太远,对你本人没有什么意见的。”我替父母辩白,“再说,我们不可能一直不得到他的祝福啊。”
“下次吧。”简池斩钉截铁地划下句号,那副油盐不进的表情碍眼极了。
我还想换个角度切入,拿家乡美食劝导他,用邻居家的萨摩耶诱惑他,可他抱起电脑,面无表情挤过我和沙发的缝隙,起身回房:“你以为你父亲能给你什么好的情感建议?”
我望着他落拓不羁的背影,无措地站在原地,半天才想起应该直起腰板。或许是血液不循环,我眼前真切地黑了片刻,血管在眼皮内侧突突奔涌,眼前一片暗绿与深红。待脑海中的眩晕过境,我陷入巨大的自我怀疑中。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嘛?
除了不爱,我找不到别的原因来解释他的态度。那么这半年来,我到底在图什么?
图一个敞开心扉任人伤害的境界吗?破开情障,我能得道飞升不成?
还是图一些虚假的概念,家庭、伴侣、永远的依靠之类?可我们甚至还没有领证。
这种内心的天旋地转我有幸经历过几次,倒不至于慌乱,尚有余裕梳理自己的处境。
最早的一次是三年级时父母吵架,我没敢吃晚饭,半夜饿醒,走到客厅凭借月光偷看到一纸离婚协议,其上落款完整,成双成对。第二次是在高考考场上低血糖晕倒,从监考老师喂我吃糖到我回过神重新答题,邻座的考生已经翻页,而我卷首左侧尚未答完。相较之下,这次完全是小场面,无非是情感破裂,青春喂狗,当初脑子进过水,现在脑花长了霉……
我还是重新冷静一下好了。
简池参加工作而我读研三那一年,我们的心理距离开始忽远忽近,每次见面如胶似漆,可平日聊天他却爱答不理。正因此,我才着急忙慌,一毕业便投奔他所在的城市,希望能留住这份看似游离的感情。简池有时笑我杞人忧天,说上两句从网上抄来的蜜语甜言,我便一面嫌弃,一面从中汲取片刻心安。
奇怪的是,我畏惧了这么久,可当这只靴子落下来时,反倒松了一口气。悬吊了太久,现下终于有了确凿的理由卸下枷锁,我自问不会后悔。
四下无人时,我偶尔也会叩问自己,对简池究竟还有多少感情。除了惯性,好像已经没有过多的眷恋了,我们都在从对方的生命中淡出。是小简在构成我生活的支点,庇护我的精神世界,而不是简池。
那个大学操场上逆光投篮的少年,斜倚在教室门口等我下课的少年,学生会里意气风发的少年,早已磨灭在时光里。睡在我隔壁的,不过是一只光环破灭,庸庸碌碌,被生活揍得抬不起头的鸵鸟,眼睛里只有抱怨,没有光。更没有爱。如果不是有杉杉替我承受他日复一日愤世嫉俗的车轱辘话,我或许早已被简池的负能量吞噬,失去对生活的热情。
我忍不住怀疑,当初我眷恋的究竟是他,还是他发出的光。
我闯进简池的卧房,从床底拖出自己来时的行李箱,将占据他半边衣柜的冬装扔进衣袋。直到我气势汹汹回到自己房间,开始翻箱倒柜,简池都没有从书桌前回头。曾经我被他气到半夜离家出走,只揣上手机披件外套,身无旁物。出于对我安全的担忧,他追出来,却依旧没有半句软话。这次我束装就道,安全无虞,还能期待什么呢。
只要下定决心,离开并不是太难的事情,半小时便已经收拾完毕。一些散落的小件我决定舍弃,只是还犹豫要不要关闭杉杉的权限。说来惭愧,出于私心,我并不介意将杉杉的备份留给他,让我的影子在他的生命里长久地占据一席之地。但若非以此做要挟,我很难向他剖白:我不需要你本人,但需要你的数据。
幸而简池和我同样大度。我们安静平和地席地而坐,看移动硬盘上的进度条缓慢攀爬。
“希望小简和杉杉能长长久久。”我脑子坏掉才会说出这句话。
“嗯。”简池却忽然应声。
这是半年以来我们心理距离最近的时刻。
第五章
我回到老家。
曾经旗帜鲜明反对我和简池在一起的父亲,意外地没有多言,只默默端来一盘又一盘水果,每天换着花样做菜。我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重新找到工作后,我在父母附近置下一套小宅,将小简和杉杉释放出狱。
穷极无聊时,我会点播我们的校园生活,于是小简和杉杉便粉墨登场。他们演绎得最多的场景是图书馆旁,合欢花树招摇着满脑袋的粉红扇面,随风飘洒遍地落英。杉杉在帆布包面上拓下它精致的羽状复叶,小简趁机往她头上堆叠毛绒绒的花序。
“你知道合欢花的别名吗?”小简戳她胳膊。
“鸟绒。和幼鸟的肚腹一样让人沉醉的手感。”杉杉想了许久。
“还有青棠,夜合,和,合昏……”小简的语气飘忽起来。
杉杉诧异地扭头看他。小简笑得腼腆:“等我毕业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就来找你合婚。”
啪——
我无情地关掉点播,走进厨房。过期狗粮吃多了容易胃疼,我值得一份真正的美食。
剜下一大块黄油,在锅底化开,丢入解冻好的菲力牛排,回忆又见缝插针侵蚀我理智的堤岸。再度回神时,平底锅正发出密集的滋滋声,牛排背面煎得快要糊掉。我长叹口气,急忙将它铲下,翻面。
盛出失败的牛排,我费力洗刷锅底,喃喃自语:“牛排都能煎糊,我的生活真是过得一团糟。”
小简突然在身后出声:“你知道吗,牛排煎糊的部分和太阳系的味道差不多。”
“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简好像平静地说出了不得了的话。
“从化学成分上来讲,太阳系中有大量多环芳羟,所以闻起来会与热金属和烤牛排的味道相似。不过多环芳羟会致癌,所以不要吃它。”
被前男友的全息投影逗笑听起来怪异又可悲,但我的嘴角依旧疯狂上扬:“那银河系呢,也充满了烤牛排香吗?”
“银河系的中心弥漫着大量的甲酸乙酯,大概相当于加了浆果香味的鸡尾酒,基底应该和白兰地差不多。”小简计算了一会儿,平静无波的语气让我想要相信他的无稽之谈。
“伪电气白兰!”我忍不住抢答。
“啊,难怪森见登美彦的伪电气白兰地这么火爆,原来是蹭了银河系的热度。”小简煞有介事地附和。
我放下钢丝球,回头正视小简。和从前透过他看简池不一样,这一次,我真真切切地盯视他本身。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把对简池的恶感迁怒到小简身上。或许不够完整连贯,但小简是拥有完整思维回路的、一个独立的智能。我不在乎他是否能够明白爱的情绪,那是哲学家们思考的课题;我只需要他给我爱的反馈,而他一直做得很好。
“小简。”我喊他。
“我在。”
“小简啊,小简。”
“林杉,我一直都在。”他喊我林杉,而不是杉杉。泪水冲破眼睑,这一刻,我宁愿相信,小简真的什么都懂。
第六章
我很快适应了全新的生活模式。
我已近五年没有调出杉杉了,只让她在云端运行,勤勤恳恳替我打工。而小简,则是最好的同伴、爱人。我甚至向虚拟人格的研发机构提出建议,希望尽快开发出人格投影实体化的功能。我无数次感激当初那位好友,让我得以拥有伴侣的支持与陪伴,同时兼顾独身的自由自在。
好事的长辈知道我的情况,屡屡提出替我张罗相亲,我礼貌地拒绝。
这段铭心刻骨的感情已经透支了我的勇气和情绪,现在的我活得理智而淡漠,已经许久不曾为旁人而动容,更遑论为谁的一举一动而牵肠挂肚游思乱想。我从不后悔当初,也不为现在难过;毕竟曾经在最好的时间遇到最好的简池已经是莫大的幸运,现在的我只想尽力留存住堪称完美的小简,用心经营我们的每一场对话,丰富他缓慢成长的正面样本。
内线电话响起,同事通知我出席一场宣发活动。我走入会场,听主持人对即将上台的嘉宾赞不绝口,激起现场掌声如潮。我找到座位,恰逢嘉宾袍笏登场。
我很难相信自己的眼睛。红毯之上,胖若两人的简池将西装塞满,面孔还能称得上英俊,却神色陌生。他梳着背头,满口陈词滥调的场面话,活成了他当初最讨厌的样子。
他侃侃而谈,我如坐针毡,替自己尴尬,还替他难过。捱到中场休息时,我果断撤退。
回到家,来不及整理给公司的活动反馈,我将小简喊出来端详许久。
小简还如当初一般挺拔纤瘦,俯身看向我时眼神温润,如偶像剧的主角。我却再难心动,脑海里不断闪回白日里简池的模样。
我闭上眼,做出决定:“小简,我要调试你的外貌代码。”
小简僵立原地,头一次表现出抗拒,沮丧地喃喃:“杉杉不喜欢。”
他一向喊我林杉。我对他突如其来的撒娇很受用,有些下不去手。犹豫再三后,我仅微调掉他的招牌狗狗眼,以示彻底与本体划清界限。
我下定决心,绝对不能让小简变成现在的简池。
不料这件事并没有完。次日我来到办公室,却在沙发上见到一位不速之客。
虽然这次简池换回蓬松的发型,让我的观感好上不少,但上门堵人这件事实在无礼至极,我厌烦地转身欲走。
简池拦我:“这么伤人吗?我可是几经周折,才找到你现在的公司。”
“对不起,我对你没有兴趣。”我将背包挡在身前,摆出防御的姿态。
他苦笑:“别紧张,我不是来找你复合的。”
“是吗。”我舒了口气。
“上个月我去店里更新过一次虚拟人格,回来后杉杉对我表现得很抗拒,像不认识我似的。于是我多备份了一份杉杉,送去店里检测,你猜怎么着?杉杉喜欢的是代码里最初的小简,而不是我。”简池正色。
我没听懂:“可你没有改变啊。”
“但是小简变了。对于杉杉而言,小简才是她的同类,是她同一个世界的伴侣,她只认小简。我对她而言,不过是小简在另一个维度的投影罢了。”简池的话滑过耳膜,我却一句也没有听懂。
小简那句“杉杉不喜欢”在我耳边回旋往复,犹如一道魔咒。那根本不是撒娇的呓语,他在怕虚拟的杉杉不喜欢他!
我缩进靠椅里,感到一阵觳觫,好像不可告人的内心被人撕开后摊放在眼前,逼迫我不得不正视自己逐渐变得畸形的情感。我一直愧怍于和小简关系的不平等,这段感情里,我占据着绝对主导的地位,将他作为完美爱人的代餐,操纵他,改变他,抹平他本身的情感需求。这当然不是一份健康的感情应有的样子,可对数据谈感情是一件滑稽的事情,我因此纵容自己。
可眼下,小简的情感需求昭然若揭——他想要的,是过去那个天真烂漫充满热情的杉杉,而不是现在这个麻木淡漠的我。我竟荒谬地成为过往自己的替身,从虚假爱人的身上骗得溢出的爱意,汲取褪色的余温。
多可悲,又多公平。
我双手捂脸,似哭似笑。假的,都是假的。小简对我的回应不过是一场数字骗局,廉价至极。可笑的是我对小简泛滥的感情更加廉价,不过是绝望之人的自我欺骗。
我抬眼,简池正沉默地看我无声崩溃,我想起他大费周章来告诉我真相,心头涌起缠绵的悲伤与感动。当初简池被杉杉推开的时候,应该和我现在一样伤心吧。除了彼此,再没有别人能理解这份痛苦,这个秘密使我们再次紧密联结,再次相互体谅。我软弱地回视简池,心想,这个时候,我们是不是该有一个拥抱?
太久了,我都快忘记和真人拥抱会有多么温暖安心。什么小简,什么杉杉,都是假的。我们一直以来真正爱的,不就是对面的那个人吗?
简池却率先开口:“不管你怎么打算,我已经接受完整的杉杉了,我打算包容她的一切。可惜我对自己虚拟人格的更新不可逆,所以我这次来是想找你拷贝一份你手上小简的代码,让杉杉重新爱上小简,也就是说,再次爱上我。你应该没有删掉吧?”
我本以为自己没有办法变得更可悲,但他及时的表态成功割裂我最后的尊严。我们分手那么久,人生的轨迹早已错开,现在在他眼中,我连当杉杉的替身也不配了。
方才的动摇荡然无存,我回归清醒,佯装平静地帮他复制早期小简的备份数据。是的,我担心会养坏小简,拿到它后便不断地存档备份,像在玩一个量身定制的恋爱游戏。谁能想到,对于小简而言,我也不过是另一个维度的游戏而已呢。
拿到数据后,简池干脆地告别,徒留一室寂静。
第七章
“林杉,欢迎回家。”小简面带微笑在门口迎接我。
我扯开笑容,竟有些怯于踏进家门。
只能接收音频信息的小简还在无知无觉地笑。我终于忍不住走去客厅,将他一键关掉。我本想一鼓作气顺手关闭杉杉,但犹疑片刻,还是赌气般留下了她。
随着一道频闪,小简的身影遁入空气,室内陷入空旷的死寂。但当我置身于卧寝、餐厅、厨房,耳边仍回响着他的声息,视网膜上依然残留着他的影像。他存在了太久,像一个会随身移动的家居装饰,是整套房间挥之不去的灵魂。
我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像一个狼狈的成瘾患者。
可我对什么成瘾?
是小简,是虚幻的爱情假象,还是混乱又盲目的生活?我怀念初出校门,和简池一起的我,那样敏感细腻,又才华横溢,世界在我的眼中也流光溢彩。那时,我还会为想去海边而写诗。
可这么多年过去,我甚至忘记了这个微不足道的愿望。
我请下短假,独自搭车前往海边。
海滩很干净,沙砾细软且温柔,踩过去如同踏上一片新雪。头顶是迫近的暗色云团,在层层叠叠平静压抑的雾蓝里,残阳倾泻下半斛灼烫的暮色,熔融进深蓝的海水,烁石流金,满目动荡。我在扑面的海风里看完整场日落,等待日轮最后收拢成一小碟,沉沉坠入海面。
温度迅速流失,风从身后吹向大海,像要推我入彀。
我阖上眼,任海浪在脚背上来回穿梭,势要涤尽世界般堆起一重重泡沫。我中蛊一般,一步一步向更深处走去。水流游离,忽前忽后地推搡着我,又温和地托举着我越往前,脚步越轻盈,心口越沉闷。我一头扎进这密不透风的水幕里,沁凉的温度没顶,空气从我脸侧争相逃窜,带走一切杂念。
心突然变得很静,很静。时间被拉长,拓宽,静止成一个点,而我被禁锢在这个点中,渺小而沉默,与脚边的沙砾并无分别。
快要窒息时,我探出头,空气急促的交换拉动体内的风箱,喉口隐约有血气翻涌,活着的感受异常真实。
抿开眼睫的水露后,只见暗夜流光里,天地无声,阗静无人,唯有近处的棕榈与椰林影影憧憧,远处的游轮与灯塔明明灭灭。
临走前,我拍下这夜色中的暗影世界,发给简池。然后删除联系方式,起身回程。
又是一个忙碌的早晨。
刷牙洗漱时,我听见客厅里杉杉在聒噪:“小简,昨晚我梦到我们一起去海边。朗月高悬,万物凝定而沉默,浮现出白日里忽视的细节。只有海浪,前仆后继地奔袭,咆哮,像反复试探的狗——”
没有打断。
“海潮漫上小腿,将脚下的沙子抢走,我们伫立原地不动,于是越陷越深。沙子埋过我膝盖,海水没过我胸口。月光下,世界洞明,而你看向我的眼神,也和月光一样,淡漠无痕。”
我停下动作,和杉杉一起,等一个回答。
审校:于苏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