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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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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性交易合法后,性工作者必须在相关部门监管下,穿戴能限制性行为次数的“第二皮肤”。身为性工作者的“我”原认为这与普通工作无异,直到一次不小心超出“性额度”,“我”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Table of Contents

全文约15000字,预计阅读时间30分钟

正文:

一把刀,一锅盖天,一方草地,一个有着十九年剥牦牛皮经验的女人。够了。可以动手了。

初听我请求,她惊得脸色青白,说她只剥牛羊皮,不剥人皮。她住在一顶黑色的帐篷里,白天剥皮,夜里读小说。《审判》《洛丽塔》《安娜卡列尼娜》《包法利夫人》等,皆藏在羊皮袄里。我擅自替她打扫帐篷时发现的,结果被她赶了出来,还被警告不许再靠近她的帐篷。也就在那时,我坚信,她能懂我。

每天都有小拖斗车送来死牦牛。她麻利地把皮从肉上剥离,平展地铺在草地上晾干。我在她的不远处,搭了一顶小灰帐篷住下,听到她早起,就来找她,念叨我的故事。

我只剩下语言了。只有那些字句还属于我。我对她提起“身体代管部门”,说起“第二皮肤”,她连眉毛都没抬一下。或许她常年待在草原,对山外发生的事知之甚少。我发现她下刀、切割自成节奏,与风声、蚊蝇嗡叫和谐共鸣。

我配合她的节奏,把我的词句填进去。她刀速匀称时,我就像讲别人的故事那样,讲我的故事;刀速加快,我就停顿;收刀停顿的时候,我就说出内心的挣扎和痛苦。

几天后,她不停刺剥的手终于停下来。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许久,像要同它们验证故事的真伪,或丈量我痛苦的深浅。她眼角的皱纹,时间的触须一样,舒展自在,每动一下,都像在和世间万物交流。我跟她年纪相仿,时间原本也该在我脸上、身上留下同样美妙的纹路。我不禁用食指摸了摸眼角,冰凉、光滑、坚硬,通身如此,像醒来后残留在脑中的一场噩梦。近三十载我都被关在这层陌生的皮囊后面,摸不到自己。

那日,我笑盈盈地躺进“第二皮肤培养机”。机器呈胶囊状,一头蓝一头红。培养液温暖滑腻,有股金属腥味,还有股草莓冰淇淋的香气。浸泡不多会儿,我感觉有无数只小昆虫,用冰凉的小脚在我身上踩踏,带来轻微瘙痒。医生解释过,培养液中的微型纳米组织会在我的皮肤表面铺出一片仿生蜂巢结构,一片华丽的六边形“地砖”。每一块六边形完美拼接,边与边通过智能生物纤维管道相连。这些纤维管让第二皮肤柔韧,还能实时调节以适应穿戴者的运动需求。我丝毫不畏惧,心中满是对新生活的期待。穿戴第二皮肤,就像在身体的苦药片上裹一层糖衣。不止,它比糖衣更美好。它比原皮肤感知更灵敏,还不长褶皱。“它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盔甲!”广告语如是写。一周后,我走出第二皮肤穿戴中心,感觉有了这身盔甲,置身枪林弹雨也不会怕。

现在,我只想一刀一刀剥下它。

那个阴差阳错,发生在2090年三月的第二个周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周二。

一位同事找我换了班。大多数性工作者,喜欢上夜班。晚上客人更多。疲惫一天的客人,喝点酒聊会儿天,松弛下来,小费像糖果一样撒。刚开始同事找我换班,还找些借口,后来知道我喜欢上白班,就直接问了。我一点不介意。客人少,我定能捉着机会写我的博士论文——《身体代管与性工作者幸福感研究》。

要说我为了做研究,才做了性工作者,未免虚伪。我从大学三年级开始,就兼职了这份工。无人强迫。没有比选择做一个性工作者,更能显示身为一个女人的自由和洒脱。对我来说,这份工作跟其他工作没有本质区别,而且是为数不多的女性收入超过男性收入的职业。至少那时如此。它供我一路读到了博士。当然,这事我家里人不知情。

要做一名性工作者,必须穿戴第二皮肤。身体代管部门的出现,让性交易合法了,但社会上大多数人还是瞧不起性工作者。这是历史和传统观念给人眼睛蒙上的一层黑纱,一时半会儿摘不下来。

这天周二,客人出奇多,好像花城的男人都商量好了,要给乏味的周二增添点什么。不到下午一点,我就接待完了四位客人。

按照身体代管部门的规定,一名性工作者每个工作日最多接待四个客人。但我们公司老板“鼓励”单身的员工,把私生活中的性爱额度也“捐”出来。大多数员工没有伴侣,大大方方让老板压榨,能挣得额外小费和分红,何乐而不为呢。私下里,我有一次性爱额度,也被公司征了去。

因此,我还要接待一位客人,才能下班。

才休息了十分钟,前台就告知我去406房间。

我按下门铃,开门的竟是我所在大学性别研究系的尹教授。两年前,他从英国读博回来,空降我们系做了教授。大家都猜测,他后台不小。我听过他讲的“性别与国际关系”的公开课。他风趣幽默,爱分享国际上关于性别研究的趣事。英美国家为了传达男女平等的思想,将men的含义缩至指“男人”,不再泛指“人类”。阶梯教室里爆满,过道上也都是学生,去晚了只能站着。他五官端正,戴着方形银边眼镜,衣着整洁,头发每天都用发胶,收拾得一丝不苟。总能听到女学生给他写情书的传闻。

“尹教授!”我脱口而出。

说出来以后,我就后悔了。“英雄不问出处”!这是我们公司的员工准则之一。顾客大多不愿意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更何况,我一说,也把自己暴露了。

“你认识我?”

我立刻找补:“今天您要做教授,我就做您的学生。您要是不喜欢我叫您尹教授,可以换别的。尹书记?尹局长……”

“尹先生就行。”他推了推眼镜中梁,嘴角绷紧的肌肉松弛下来,侧身让我进去。

事后回想起来,我当时要是再聪明些,假装突然肚子疼溜走,或许就不会有后面的悲剧发生了?怪只怪我对尹教授产生了好奇,脑子里甚至飞快闪过我们可能擦出爱情火花的“邪念”。

性工作者也会憧憬爱情。性工作者最爱憧憬爱情。

尹教授也是个普通男人,也会做爱,兴致高涨时,嘴里也会跑出一些冲破理性闸门的言辞。他最喜欢我亲他的背,那张窄窄的、多痣的背。他闭着眼,轻喊:“快……亲亲我的背……我背中央的大峡谷。快亲啊,好好地亲,我的小妈妈……”

事后,他红着脸问:“你们私下里,会……讨论顾客吧?”

公司里的同事闲坐一处,确实常调侃顾客。说他们高潮时,就像被不明生物附身,有的如猿尖啸,有的如鬼长嚎,有的扇自己的耳光。他们还喜欢我们夸他们强,叫他们哥哥、爸爸或老公,听他们说他们挣过多少钱,拿下多大的项目,征服过多少女人……大家笑作一团。刚开始我也参与,后来只觉不舒服。背后议论顾客,有失职业道德。再者,越和男人打交道,我越觉得他们比女人不幸。女人像房子,房子没有人住,也还是一栋房子,可以装自己;男人是子弹,必须要发射出去,一辈子都在寻找落脚点。

“您放心吧,只要不违法违规,我们对顾客的一切言行都会保密。”我说。

随后他常约我,且只约我一人。每次来,他都给我带一块我喜欢的芝士蛋糕。我不过无意间提了一嘴,他竟记住了。完事后,他会搂着我躺在床上,跟我聊天。恍惚间,我有种同他热恋的错觉。接待别的客人时,我甚至会闭上眼,想象那人是他。有几个同事问我,是不是跟他谈上了。

我问尹教授,如何看待身体代管部门和女性性工作者。

他轻抬眼镜中梁,说:“有助于女性的身心解放。”

身体代管部门主动代管被认作无能力照管好自己身体的人,如性工作者,有自残、自杀倾向的人,滥用药物或毒品的人,患有某种精神疾病的人等。某人的亲友或心理医生若发现该人有以上倾向或行为,主动劝其接受代管,或报告给身体代管部门,都会受到现金奖赏。奖金三百元起。主动接受代管的人,可以拿到两百元或以上奖金,还能享受第二皮肤移植优惠。

有人支持身体代管部门,自然也有人反对。反对的人认为,人对自己的身体,理应拥有完全的占有权,而不是像一个房客租房子一样,只拥有使用权。人是自由的。在我看来,身体代管部门保护的是弱势群体。特别是在性服务领域,被代管人不至于被老板和顾客无节制地剥削。

“对。”我说,“但大多数人还是歧视性工作者。”

“慢慢来呗。任何科技和观念的流行都需要时间。”

尹教授说我的第二皮肤光彩照人,丝绸一样,简直是艺术品。“穿上这个,不长皱纹,简直绝了。我都希望我是个女的。”

时间不会在第二皮肤上留下痕迹。第二皮肤的研发团队原想纠正这个错误,但与研究中心合作的商家,明显打着不一样的算盘。确实有女人为了驻颜,谎称自己有自残等倾向,去植第二皮肤。有些地方的身体代管部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乐意挣这份外快。

“你要想穿,找个借口就行。”我说,“不过,我迟早要脱掉这层皮。”

还有几个月,我就博士毕业了。我导师为我争取了一个留校机会。只要没有破坏过身体代管部门相关规定,如没有刻意损坏第二皮肤,没有变作“木头人”等,就可以预约脱掉第二皮肤,脱离身体代管部门的管束。

“你要转业?”

我想说,他到时候就知道了,但忍住了。“总不能一辈子干这个。不好找对象。”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做什么工作不是工作?”也许他只是出于礼貌,才这么说。但我相信了他看我时的眼神。他若懂我,我们相爱又何尝不可?

一天,他问我:“你要是……‘不听话’,就会变成木头人?”

“不听话”指的是,我用完每天五次的性爱额度之后,进行第六次性爱行为。第二皮肤收到脑波电信号,会立刻收紧硬化。第二皮肤每一千个纳米单位中,便嵌有一个高灵敏神经传感器,能够解析穿戴者的脑波模式与生物电流,确保第二皮肤与神经系统无缝对接。穿戴第二皮肤的人若违反限制,纳米系统将触发结构锁定机制,生物纤维管毫秒间便能相变固化,硬度直逼合金装甲,使佩戴者在瞬间失去行动自由,变成一个伸展不能的木头人。

“对。”我说。

“你变过木头人?”

“没有。我可不想。”

据我读到的报道,有过变作“木头人”经验的人说,那个过程,就好像被一个量身定做的水泥墙,裹紧压扁,身体里的骨头随时可能碎裂,内脏会爆破。身体受了苦,还要向身体代管部门缴纳罚金。

“也是种人生体验嘛。”他说。

“这样的体验,不要也罢。”我想这就是身体代管部门的意义,它让被代管人免受自身或他人带来的伤害。

“你想看我变木头人?”我问。他看似玩笑,但我心里有些不安。

“没有,随便一问。”他用食指推了推眼镜中梁,微微一笑。

后来,他每周约我一次,也没再提“第二皮肤”或“木头人”的事。每一次相处,我都感觉很愉快。暴风雨来临前,海面大致也是这般平静。

两个月后,尹教授在我们公司,购买了十来个同事一天的时间。而我的名字不在名单上。我郁闷了好几日。他找我时,我才得知,原来是他朋友要过生日,他想给那朋友一个惊喜。

“你对你朋友可真好。”我说。

“那当然。”他看出我脸上的阴郁,笑起来,“你那天上白班对吧?我想邀请你,下班后跟我一起去?”

雾散,尘净,乌云消失。“邀请”这个词,从未如此动听过。我一口答应。但我上班时,若用完了五次性爱额度,就没法跟他……

“白班,多数时候客不多,但是也有例外……”我说。

“你把我当禽兽了?你来我就开心了。”

这句话阳光一样,穿透两层皮肤,照进我心里。我不但可以憧憬爱情,也能得到爱情?

我不好向老板请假。白天装病、装有事,晚上又去派对,实在说不通。每个客人停留的最长时限为两个小时。完事后,我哄着顾客聊天、打游戏,让他们待满两个小时再走。工作八个小时,我接待了四个客人,还有一次属于我自己的性爱额度。我要把它留给尹教授。

派对在郊区一栋别墅里举行。别墅是尹教授那位朋友的。他看上去跟尹教授差不多年纪,不到三十岁,大家都叫他漆老板。花城最大的电子机械公司的老板也姓漆,或许他们是一家人。

快节奏的音乐,让人的血液也跟着跳动起来。酒精一口一口滑入,欢乐和欲望都疯长起来。转了一圈,我才发现,漆老板只邀请了他的男性朋友,女人都是性工作者。

没什么大惊小怪的。男人嘛。有了男人,性服务行业才会存在。

自助餐桌前,吧台边,游泳池旁,到处都是打情骂俏的男女。我不禁心头一热,牵了尹教授的手。他已有些醉意,也捏紧我的手,拉我往屋里走。

我们来到书房。四面墙,三面都摆满了书。新新旧旧的书脊,厚厚薄薄地塞满了书架。他放开我的手,走到某个书架,取下一本聂鲁达的情诗诗集,随意翻开至某页。我半坐在红木书桌边沿,等待他念诗给我听。他走到我跟前,把书凑到我鼻子下,“闻闻。”

我闻了闻,疑惑地看着他,不过是纸张和油墨的味道。他又随机翻至其他页面,要我闻。我深深吸几口气,还是没发现其中的奥秘。

“是性感的味道。书让我兴奋。”他放下书,一把搂住我,“就像你一样。”

我们热情接吻。忽然,他抬起头,“抱歉,你今天是不是不能……”

“可以。”若是不能,我早变成木头人了。他的吻已然让我浑身电闪雷鸣。我告诉他,我专门为他留了一个额度。我自己的,可以自由支配的额度。

他没有感动落泪,只是轻轻将我的长发拨到我背后。感动为什么非要流泪呢?女人啊女人。我抱紧了他。

回到派对上,我们跳舞,吃自助餐,喝酒,聊天……他把我介绍给每一个向我们走来的朋友。我暗自决定,如果他问,我就告诉他我也在那个大学,听过他讲课。可惜他没问。他讲他跟漆老板儿时就认识,是称兄道弟的关系。又说他们如何一道逃学,一道整蛊喜欢的女生……

一杯酒,又一杯酒。

不多一会儿,我的世界丢失了连贯性,只剩下黑色的转场画面和名词。

十层蛋糕。一杯马提尼。尹教授的脸。水果。尹教授,一杯莫吉托。游泳池。尹教授和漆老板。一杯长岛冰茶。漆老板。长毛的腿。漆老板盘子一样的脸……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世界伸出巨手,用力摇晃我,随后掏挖我。我变成一个巨大的、不停旋转的坑。随后,我变成一个万花筒,绚丽的色彩从我的毛孔里喷洒出来。人们变成鸟,我变成长着花翅膀的巨鸟。翅膀从我的脑袋里伸展出来。我飞起,爪子提起这个世界……

忽然,我坠落。我挣扎,把天拽了下来。我喘不上气。刺痛。砖块。钢铁。冰凉。黑夜。世界死在我的眼睑上。

再有意识时,我仿佛身处一个漆黑的冰窖,胸口压着一座大山。

“齐女士,请放松。”有一个低沉的男声说。

我想问我在哪里,可我的嘴唇像石头做的。

“女士,现在您将进入第二皮肤修复机,皮肤很快就会变软,您只需要放松就行。”那个男声道。

剧烈的刺痛感,一下一下劈裂开,然后水波一样在周身荡开。

为什么不可以给我打麻醉?

“您先忍一忍。我们不能打麻醉,否则无法测试第二皮肤的性能……”男声说。

有闪电从我的皮肤,扩散到全身筋骨。有小针密密麻麻地插进皮肤,一直扎到骨肉。我痛晕了又醒,痛醒了又晕过去。

除了我,同事小徐也被送进了第二皮肤修复中心。

小徐皮肤黑,脸有些方。她长相不出众,但异常勤奋。我也没想到,性工作者中也会出现工作狂。她的眼里全是活,给老板端茶送水,擦拭清洁机器人,主动帮同事料理杂事。服务顾客,她也是花样百出,回头客最多。我是个话不多的人,同事流动性也不小。每次见到小徐,她总会对我笑。我就忍不住跟她多聊几句。

她把挣的钱都往家里寄,让她的父母帮忙照看她十岁的女儿。她从不说起女儿的来历,我也不多问。我常把自己的晚班换给她,她会送我喜欢的吃食、香水等物品。我跟她说不用,可她不听。

那时,我再次确信,身体代管部门的出现是有意义的。小徐需要保护,否则一定落入被剥削的命运。

我和小徐在第二皮肤修复中心待了两周。大部分时间,我们都躺在修复罩中。雾蒙蒙的玻璃罩。身体时而像在烫水里煮,时而像坠入了冰川。刺麻的感觉常伴,然后是头疼。流食经由透明管道,直接送进胃里,让人只犯恶心。

身体不适也就罢了,我们还被罚了钱。小徐因工作期间发生意外,公司帮忙缴付了一半罚金。小徐也有权向给她造成损失的顾客索要一定的赔偿。我在工作之外出事,需要自行担负所有责任,包括两万块钱的罚金。

出院时,我只觉皮肤绷得更紧了 ,隐隐发痒。我去挠,可那痒似乎在第二皮肤之下,怎么也触碰不到。

参加派对的同事,也不大能回忆起当天的事情。我们都喝了太多酒,脑子里只剩幻影。但有两个同事说,似乎看到尹教授和漆老板把我扶进了屋。

我心里憋了一股子气,给尹教授打电话。他没有接电话。半个小时后,他发来消息,约我在一个咖啡馆见面。

咖啡馆人不多,他缩起身,坐在一个角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没事吧?”他推推眼镜中梁,脸上的着急不像是装的。

“是你做的吗?明知道我……”

“不是。”他放低音量,“是漆……他过生日,说想……我也没办法。我也喝多了。”

“我要是你女朋友或者老婆,你也会把我让给她?”

“哪里的话?我是真喝多了,根本不知道。”

他为我点了杯卡布奇诺。他记得我喜欢喝什么,但我一口没碰。

“我可以帮你缴罚金。”他说。

“为什么是你?漆老板呢?”

“他是我兄弟。都一样。”他又推了推眼镜,“你们老板说,你是在工作之外……所以漆老板不需要……但他肯定也是想补偿你的。我先帮他给着,你看三万可以吗?”

“不用了。我找他就可以。”虽说意外发生在我工作之外,但我的身体我负责。我当时已经醉得不省人事,难道漆老板一点责任也没有?

“嗨,我找他方便,你开个价。”他说。

我站起身,“我先走了。”

刚走到地铁口,我接到公司老板的电话,说漆老板请我和小徐吃饭。

“一定要来。”老板说。

漆老板有“要事”,没有来。偌大的餐厅包房,只有我们公司的老板、小徐和我。

“我代表漆老板向两位道歉。”老板转给我和小徐,一人两万五千元,说是漆老板补偿的。另外,他又给我和小徐各发了一个五千元的红包。“辛苦了啊,二位。”

他说做服务行业就是这样,要给顾客当孙子。他应该收了那帮人不少钱,说起话来,嗓音格外响亮。

“那些大老板能来我们公司,是好事。”他说。

我们公司小,这样的事情还从未发生过。我当初选择这个公司,正因它规模小,对性工作者没有设立那么多条条框框,没有太多权贵注目。但花城不大,再小的公司也有被注意到的时候。

“我们是时候改革了。”他说,古时有官妓,琴棋书画样样行,专门接待达官贵人。许多大城市的性服务公司效仿,招来会琴棋书画、学历高的女性员工,给她们排名,分级别介绍给相应级别的客户。花城里那几家大的性服务公司也如此。

“学历低,也没有才艺,会……会被裁员吗?”小徐的脸似乎更暗沉了。

“学历低,你就学才艺嘛。这事我可谁也没说,先跟你们讲了。早点学起来,啊。”老板说。

“自……自费学吗?”小徐搓着手。

“我让小陶给你们找培训班,看看哪里团购便宜,公司给你们交一半的培训费。就你俩啊。其他人公司只出百分之三十。你们可得保密啊。”老板说。小陶是他的秘书。

“我卖身,不卖艺。”我心里窝了一肚子火。

“小齐,你这是什么话?”老板问。

我不指望靠这个职业致富,因此不愿在上面投入更多精力。我想留在大学教书。但看到小徐那副如坠深渊的表情,我没有说出来。我有选择,小徐没有。

“我想辞职。”我说。

“别啊,小齐,我还指望你给我挣面子呢。”

我拿着包,站起身,“老板,我当初来这里,是因为您还没钻进钱眼子里,您还把我们当人。利用员工赚钱的公司走不长,和员工一起并肩赚钱的公司才可以。小徐这样的员工,您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别把她也逼走了。”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小齐……”

我把漆老板赔付的两万五千元转还老板,跟小徐点点头,便走出了包厢。

小徐给我发来短信,说她决定留下。她已经报了一个学弹吉他的课程。我告诉她:“你是我遇到的最坚强的人。但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她写道:“我没你有本事 很笨 我坚决不让我女儿走这条路”

我回复:“性服务行业没有错。以后肯定能发展得更好,更规范。”

她写道:“可能是我运气不好 一直遇到不好的事情”

我跟她说,如果以后我有什么能帮上忙,一定不遗余力。她回复:“谢谢你 我也会一直在这里”

我的博士论文答辩,进行得很顺利。拿到毕业证书,我就可以留校,教授本科学生“性别与女性研究课程”。

终得空闲,我在网上向身体代管部门提交了脱去第二皮肤的申请。很快我得到回复,因我近两年内有变作“木头人”的记录,需得考察两年。若两年间不再有从事性服务的记录,没有变作“木头人”等违规现象,就可以脱去第二皮肤。在这两年期间,我依旧需要每三个月去第二皮肤修复中心例行检查,确保皮肤性能正常。

我有些气愤,但也无可奈何。穿戴第二皮肤之前,这些规则就印在合同上,只是我没把它太当回事。我找律师起诉漆先生,律师与对方律师一相谈判,劝我和解,收下漆老板赔付的两万三千三百五十块钱。我哭笑不得,收下了钱。

尹教授又给我发了好几条短信,跟我道歉,我没有理会。最后,他也不费神了。他人不坏,只是没把我当人罢了。我只是一件商品。以后在办公室见面,只求互相装作不认识吧。

大概在所有客人眼中,我都是商品。他们忘记了,我如何倾听他们讲述工作、家庭中的不如意,如何安慰、鼓励他们。一旦他们走出这个包房,便不愿承认,他们得到的不仅是身体的满足,还有心灵的抚慰。他们不愿向世界昭示自身的脆弱,将烦恼垃圾一样留在我们身边。

为了忘掉这一系列的糟心事,我决定去花城郊区散心,在一个农家乐住下,每天去森林里散步,读书,闻花香,听鸟鸣。

可坏消息,还是光速找到了我。导师说,给我预留的职位,有人空降占上了。

听到空降,我首先想到了尹教授。但那人并不是他,是德国某名校博士后毕业生,也有后台。

后台。又是后台。这看不见的东西,就跟“公正”这个词一样虚无缥缈。

“几千年来,咱这体制内的人情,还是那个样儿。”导师安慰我,他说可以帮我看看,有没有行政或后勤职位空缺。还能如何呢?我只能靠《基督山伯爵》中主人公说的那句话自勉:“人类的全部智慧就包含在五个字里面:等待和希望。”

我一边等待,一边看其他招聘信息。等到的却是,导师请我吃饭。地点不是他家,而是一家餐馆的包厢。

一定是坏消息。

每当我导师有坏消息宣布,比如项目黄了、经费不够,便请我们几个学生吃饭。但每次都去他家里。师娘做得一手好吃的湘菜,特别下饭。这一次,消息竟坏到了要去餐馆的地步?

我导师没有后台,全凭一己之力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以他的资质,他完全可以胜任我们系的院长。可他淡泊名利,只想快乐地读书、做学问。有那么一瞬,我倒希望他是院长,这样我便也有了后台。

在饭桌上,他坦承没能帮我争取到留校机会。“今年真是赶上了,什么职位都有人抢。原本招生办有个职位,结果黄副院长一个亲戚家的女儿,也来申请。 ”

“确实没办法。”我应和着,感觉心又疼又凉。

“齐月,嗯,你变成‘木头人’的事,系领导和学校领导也知道了。”导师叹口气,“留校工作,恐怕难了。”

原来如此。穿戴第二皮肤,不算罕见;但变过一次“木头人”,说明被代管人不仅不能照看好自身,也不怎么有道德和法律意识。怪不得导师不让我进他家门了。我做性工作者,导师知道,但师娘不知道。他是个开明的人,但师娘恐怕会误会。所以他一直帮我保守秘密。

“会给您造成什么不良影响吗?”我问。

“这你不用担心。我们跟随内心活着就行。你靠自己的本事,供自己上学,很了不起。”

我告诉他,我因一年内做了一次“木头人”,第二皮肤两年内脱不掉。“我觉得这样的惩罚有点过了。”

细想起来,我写《身体代管与性工作者幸福感研究》,完全是为了迎合大众胃口。多数人都说身体代管部门好,第二皮肤好,而我也过得舒适自在,所以少数人的抱怨我选择视而不见。导师总说,科技是把双刃剑,不去刀刃上走一遭,不能认识它的全貌。我只觉他悲观。如果利大于弊,就要尽量看到它的利。对于我的博士论文选题,他觉得很有意义,让我多做田野调查,但我心中早有预判。当意外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我才从过去那个狭隘的自我中跳出来。然而,论文已写完,答辩也结束了。

“一项科技,总要经过些年头,才能得到一个比较全面的评判。”导师说,“一时挫折,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开口。”

困难,暴雨一样啪啪嗒嗒,淋透了我。可我无从开口,我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未知的生活。

自打变过一次“木头人”之后,我无法再忽视第二皮肤的存在。它就在那里,一个陌生的口袋一样,把我束在里面。口袋无限大,又极其紧,出口不知所踪。我触摸不到自己,我离自己越来越远。

半年时间过去了,我依旧没找到工作,这些年存下的钱也吃紧了。我知道我做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再碰性服务行业。但不断有相关行业的广告,挤进我的邮箱和社交账号。

这些年,都是我在支柱家里人的生活。现在我突然不往家里转钱,母亲问我是不是遇到了难事。我坦承没有找到工作。

“要不,我回去,在老家附近的县城找一个工作?”我就是这么一说。真要回去,也不见得能找到工作,但至少离家近,能得到一些慰藉。

不料,父母一致认为,读了博士再回小地方工作,就是浪费才学。

我继续找工作。

情急之下,我做过医药公司的试药员,试验一个治疗呕吐的药物,看简介算是副作用最小的。但住院那一周里,我坐躺不安,周身痒,可我就是挠不到那痒处,总觉得隔了两件夹克似的。我真想用刀,把那“夹克”割开。

隔壁床的大学生女孩,全身脱皮,也痒得难受。我们相互打气。出院后,每每想起那痒,我都会打个激灵。那个女孩因此落下病根,每到秋季,身上就会大片大片地脱皮。父母知道她为了买一个名牌手提包,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当下就申请让她穿戴第二皮肤。一来能管住她,二来藏了她脱皮变丑的身躯。女孩让我劝她父母打消这个念头,可她父母听说我做过性工作者,逼她跟我断了联系。

后来,我又做过销售员、清洁工、电话接线员……这些工作虽简单,但也不是没有签长期合同的可能。但公司领导知道我被身体代管部门代管,还变成过“木头人”之后,都统一口径称他们不招长期工。我从楼上搬到地下,裹在潮湿发臭的被褥里,闻着屋中的霉味,听老鼠在墙间串门嬉戏。我跟老鼠差不多,但我没他们快乐。

如果我想做回一个性工作者,我的生活立刻就会得到改善。可我努力半晌,不愿功亏一篑。于是,我决定继续做各种各样的兼职,实在没钱的时候,又去试药。这个时代的人,似乎比任何时代都需要药,各种各样的药,去治疗五花八门的肿瘤、精神疾病、皮肤病。他们总能染上各种各样的病,没病也要找病。

试药是会上瘾的。

一次,我为了两万块钱的酬劳,试了一款治疗某种肿瘤的新药,全身发热,性欲大起,持续了一个小时依旧不见褪下去。忽然,我只觉全身收紧,石头压身,世界旋转,喘不过气。

我又变成了“木头人”。

试药的钱和积蓄,不够赔付罚款和第二皮肤修复费用,我因此欠下身体代管部门好些钱。

在大学里交到的朋友,说话很体面,但委婉拒绝人的话术滴水不漏。自从师娘知道我做过性工作者之后,便不让导师再跟我接触。我告诉导师,我都明白,他不用为难。最后,我找到了小徐。她还把我当朋友,痛快地转给我两万块钱。她说这一年多,她学会了小提琴和肚皮舞,回头客不少,小费也算可观。我看着“2”后面的四个零,心中愧疚,这多半是她给孩子攒的抚养费。

身体代管部门照旧给我两年时间。只要这两年内,我不做性服务相关行业,没有变成过“木头人”,我的第二皮肤就能脱下来。

我没法再继续现在的生活,没法再痴痴地等下去。

几番思忖,我找到一则招聘性工作者的广告,去面试了。我需要让自己活得有个人样,攒些钱,开发副业,等稳定了之后,再脱去第二皮肤不迟。

这一家性服务公司,要求员工有才艺。但我学历高,他们默认我学习能力强,勉强把我招了进去。进去之后,我通过业余时间学会了爵士舞。我原想学嘻哈舞,但不被允许。嘻哈舞充满力量,太阳刚;爵士舞性感,能点燃顾客的激情。

现在的我,再不会把自己的夜班换给任何同事,就算那同事像小徐一样可爱又可怜。很快,我就把欠下的钱还了。

我需要尊严。在这个资本的社会,足够的钱才能带给我尊严。

十年转眼过去,我换过四家性服务公司。只要发现老板和顾客有不尊重员工的地方,我就辞职。人微言轻,就算我指出来,那些男女老板都不会听。只能自己逃。就算我胆小吧。

我的身体依旧会莫名瘙痒,仿佛有恶魔在我的皮肤和第二皮肤之间孕育。我没法给自己挠痒。挠不到。但我的生活不再窘困。

社会上依旧有为穿戴第二皮肤的人设的条条框框,但那些都不影响我。我不去就是了。我要跟盲人学。盲人看不见,就把自己关在矩形屋子里,让自己进一步拘谨在一片大黑暗的小黑暗中,不去影响花城容貌。只要看不见缺点和丑陋,花城就不存在缺点和丑陋。

业余时间,我会去看电影,和朋友去酒吧,健身,读书,听音乐……如果一辈子就这么滑过去,也不坏。

做什么性别研究的教授呢?这还是一个女人说了不算的社会。我也没想到,博士毕了业,我的田野调查才算真正开始。我这才了解到,在花城,穿戴第二皮肤的人,有三分之二为女性。她们穿戴第二皮肤,30%因为有自残或自杀倾向,22%因从事性服务行业,39%因为美容(谎称有自杀自残倾向),剩下的9%则是因为精神疾病、滥用药物等其他原因。

女性性工作者对于第二皮肤的评价,也是弊大于利。

我的好友兼同事小于说:“很好理解啊。人活一口气。他们凭什么给我们规定次数?我知道太多次伤身,但我还是希望有自主决定的权利。”

说起小于,她的经历也算奇特,但不算个例。她打小成绩就不好,父母让她念完高中,就不再逼她上学。但他们总怕她进入社会,就跟不三不四的人混,败坏家风,便称她有精神疾病,在她满十八岁那天,申请身体代管部门代管她。

因为这无中生有的“精神疾病”,小于找不到工作。她的父母这才意识到,或许说有自残倾向更好一些。小于有两年时间,可以证明自己没精神疾病。差不多过了一年,在地铁上,一个老人因为小于不让座,跟小于吵了起来。小于说她来例假,肚子疼,没法直起身。这一吵,快一年的努力又泡了汤。最后,小于选择在第二皮肤中心调整了第二皮肤的管理属性。从此,她不再有精神疾病,只是一个性工作者而已。

小于说得有道理,没有人应该告诉我们,每天可以做多少次爱。但我早没有了年轻时的锐气,只想安度余生。我快三十九岁了,如若脱掉第二皮肤,皱纹很快就会让我失去许多客人。

苟活,有错吗?或许没有错,但上天看不惯有人苟活得太舒服。

我怀孕了。

怀孕不是意外。

我有一个老顾客,是花城一个不知名的画家。但我喜欢他的画。现代画家很难抵御让AI参与作画的诱惑,可他做到了。他说他要做一个真正的人类画家。比起有AI参与的画作,他的画色泽偏暗,但我看得入迷,有时会为角落里一株看上去不起眼,但全身湿漉漉、洇着生命力的草感动落泪。

他为我画过裸体像。我让他画出我皮肤原应出现的皱纹。他照做了。我久久盯着画布上那个女人,看见她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脖颈的两三根纹路、微微凸起的肚腩,心中一颤。

这样一个用心创造艺术的男人,我要跟他生一个孩子。但当我确认怀孕时,又陷入了自责和恐惧。

要如何带孩子?孩子没有父亲真的无所谓吗?我会告诉孩子,其父亲是谁吗?我能对孩子的一生负责吗?要一个孩子,就能让我战胜对时间流逝和死亡的恐惧吗?我能问问孩子的意见吗?我能像小徐一样,承受住抚养孩子的焦虑吗?

“准备好了吗,听听孩子的心跳?”医生问。

“不,不。”我从床上爬起来,腿一软跪在地上,然后连滚带爬地出了孕检室。

我打掉了孩子。

孩子没了,我身体里某种宝贵的东西,也随着孩子的流产,丢失了。希望,灯一样熄灭。我多么残忍啊。只剩下等待。等死。

时间对我来说,不再是连续的,只是一个片段接一个片段。片段与片段之间的转场是黑暗,而我就在那黑暗中常滞。我总是梦到那个未出生的孩子,有时是个男孩,有时是个女孩。男孩总是对我笑,笑着尿我一身;女孩总是对我哭,全身都在流泪,红色的血泪。

我不敢睡觉,然后睡不着觉。我开了些药,睡眠好了些。闲着的时候,我不断往嘴里塞东西,逐渐变胖。第二皮肤里面的那个我,终于开始行动,在暴胀。也许只要我继续吃下去,那层假皮就会被撑破,布一样“滋”一声裂开,或把我活活勒死。然而,第二皮肤没能承受住这压力,直接把我变成了“木头人”。我再次住进第二皮肤修复中心,被罚了款。

四十多岁,我开始受不了男人,受不了不得不在他们面前眉开眼笑的自己。当他们进入我,我感觉他们的生殖器好像一个空空的注射器,想从我的身体里抽走些什么。他们抽呀抽呀,想抽空我。最后我将只剩下第二皮肤,里面空空荡荡,漆黑一片。

“怎么跟死人一样,我操。”一个顾客说。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死去了。他敢看吗?我没有问他,只是笑。

“你笑什么?”另外一个顾客问。

我笑得更厉害了。我笑我自己啊,笑我在一个男人面前,从内到外,一点一点死去。但他们看不到。不好笑吗?怎么证明我在死呢?用锋利的刀割开第二皮肤,割开我的皮肤,让红色的液体流出来。红色的,湿润的语言,他们懂吗?哈哈哈哈哈。

“对,8014房,我要投诉……对,她他妈的有毛病。”又一位客人说。

她他妈的。听起来真好笑,但我这回没有笑。很平静。笑表达不了,我此刻的喜悦。

失业后的我,不再把自己限制在花城。我开始穷游,路上接一些散客,钱够基本吃穿即可。其余时候,我就在溪边,树林里,山上,草原,和自然万物融为一体。我的思绪一会儿坐在菊花上,一会儿躺在松叶间。我一会儿是狼,一会儿是野猪。我在流动。

顾客若问我年龄,我就说快五十了。他们不信。我说我装了第二皮肤,他们只“哦”一声,闭上眼,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也不是每个地方都有身体代管部门,有时我会迟上好几个月去检修第二皮肤。检查了,他们提出改进建议,我只口头答应,掏不出钱。后来,我索性不去检查了。我忽然省出一笔钱,便买小说来读。

遗憾的是,这样恬淡的日子没过几年,我的第二皮肤就出了故障。我有时小便或做较剧烈的运动,会被突然收紧的第二皮肤掰直,喘不上气,直至晕过去。若正遇上身处荒郊野外,我就只能那么躺着。躺一个天黑一个天明,又一个天黑又一个天明,身体的僵木状况才慢慢缓解。调整三周左右,又可以上路,但每一步都要谨小慎微。

人实在顽强。再苛刻的条件都能适应。平均三四个月变一次“木头人”,对我来说很正常。但每个月一次,我就有些受不了了。

我找到代管部门,再次提出要脱去第二皮肤的请求。但他们还是那套说辞。我陷入了类似《二十二条军规》中主人公的困境。要想脱掉第二皮肤,我就不能做性服务相关工作;不做性服务相关工作,我就没钱生活,没钱检修第二皮肤,就会因为一些不知名的原因变成“木头人”,无法脱掉第二皮肤。

我悻悻离开。我没有钱,第二皮肤修复中心没法帮我修复毁损的第二皮肤。

一日,我无意间听说,就在不远处的达瓦草原的某个小乡村,有个剥牦牛皮的女人。在他们的讲述中,好吃的牦牛肉是重点,剥皮的女人被一句“剥了一辈子皮”一带而过,就像一副油画角落里一株不起眼的小草。我的心,不禁一颤。

听完我的遭遇,剥牦牛皮的女人不再拒我于千里之外。她煮了牛肉和土豆,也会跟我分享。但她迟迟不肯为我剥皮。

天不亮,我就听到她在磨刀石上,次次次次地磨刀。那刀就是不肯落在我身上。

我只能等,等我变成“木头人”,让她看看这个场面多么可怕又可笑。届时,或许她就会可怜我。于是,我真在她面前,木桩一样躺下去,天昏地暗。她不停唤:“你没事吧?你没事吧?”

醒转过来,只觉周身坚硬,睁不开眼。我的眼皮透着亮,也不知是同一天,还是第二天。

女人终于说,等我回转过来,她愿在我上背部划开一个小口,看看能不能把第二皮肤从我皮肤上剥离出来。

“上背部痛觉阈值更高。”她说。

我心下一放松,很快身体也软下来。石身转化成肉身。

她从一个黑色铁盒里,拿出消毒酒精、棉签和包扎用纱布、胶带。我趴在她的床垫上,见她戴上了医用手套,右手捏着柄医用手术刀,那刀银白发亮。

“你当过医生?”我问。

“没有。没钱上大学,自己学了点。学来耍。”她说。

她跪在我身前,我把头埋在手腕里,埋在黑暗中。她的一只手轻压在我背上,隔着那手套,也能感觉它的滚烫。冰凉的一根针掉落在背上。细长冰凉的针,越来越重,越来越重。疼痛抵达。

“吸——”我没忍住。

疼痛处被按压住。

“不行。”她说,第二皮肤和我的皮肤已经浑然一体,彼此渗透,“剥去第二皮肤,就相当于把你自己的皮也剥了。”

天旋地转。我永远也回不去了?我已经成为了另一种人,一种披着不属于自己的皮的妖怪?

“剥!”我说。清朝时就有剥皮的刑罚,顺着脊背开一刀,剥出一只血红色的蝴蝶肋骨。

“人没皮,活不了。”

“人多了张不属于自己的皮,也活不了。”我求她一刀下去。

女人只是替我包扎好了伤口,“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先跟我学剥皮。等你想好了要做啥子,再走。”

我不知道我想干什么,能干什么。发了两天呆后,我坐着拉死牦牛的男人的车,去了乡里街上的网吧。

我在网吧里查了一天。穿戴第二皮肤这件事,大致就是一个终生的陷阱。穿上了,就脱不下来。第二皮肤的纳米组织早侵入了我原有的皮肤,成为了我不想要,却撕不下来的一部分。它不是糖衣,不是盔甲,是我走不出的监牢。          

穿戴第二皮肤的人,早被身体代管部门认定,没有能力照顾好自身。换句话说,对这个社会来说,穿戴第二皮肤的人,就是社会中的不稳定因素,需要被管理起来。

社交媒体上能找到许多受害者的吐槽言论。许多评论前一秒还能看到,后一秒就被删掉了。网上也有自称脱掉了第二皮肤,“重新做人”的人,写得感恩戴德,像是坐了一顿牢后的检讨书。

回到女人的帐篷,我说我愿意跟她学剥皮。

剥皮从牦牛的四肢开始。皮紧覆在肉上,锋利的刀还是在皮肉之间找到了一层薄膜。切割,撕裂,薄膜发出嘶嘶的喊声。那皮柔韧滑腻,再不让我找出一丝隔缝。我逐渐习惯了血肉的腥气。死去的牦牛很沉默,而我内心的煎熬依旧很大声。

终于,我买了面大圆镜,把刀尖指向了镜中那张不会老去的脸皮。

草原上遍地是黄金,比如牛粪。散步的时候,我就捡捡牛粪,晒干了来卖。我主要的工作有两份:早上开车去给杨槐米送死牦牛,下午和晚上在网吧当服务和清洁员。乡村比城市内向,多数店面的服务和清洁员还不是机器人。杨槐米就是那个剥牦牛皮的女人。她剥皮,我就在一旁给她读我写的文章。她说,我给她送死牦牛,她更踏实,不必被那些男人用眼睛给她剥层皮。她一辈子未婚育,跟谁也没有关系,都是自己的选择。

网吧人少的时候,我就在网上写些文章,分享我的遭遇和心路历程。我不能主宰社会的走向,但我相信文字的力量。若有人能从我的字句间,找到一些答案,生活就还有希望。

对于父母,我还是报喜不报忧,一存住钱就往家里转。我还没有回去面对父母的勇气。我和小徐还联络。她说花城又开了好几家性服务公司,她的工资日益缩水。我把我写的文章分享给她。她说:“你要继续写。”

那面大圆镜,我每天都要照上几照。不为别的,主要是看看我那个自由的额头。那个长了抬头纹和川字纹的额头。我的额头。

当我又变作“木头人”的时候,我还能用自由的额头活着

审校:于苏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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